【作者介绍】
【文章内容】
那是无限轮回中的又一个秋天。那个遥远的秋天的夜晚充满了宿命的气息。那天下午,我的中学同学秋山邀请我晚上去他家玩,我欣然应允。在以往的日子,虽然我和秋山交往不是很频繁,然而我们之间有着一种无可理喻的亲切感。
缘自初秉?
在搭乘公交车去秋山家的途中,我有幸目睹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一个赏心悦目的少女仿佛魔鬼缠身一般,又仿佛被一种巨大的磁力所吸引,疾速奔向道路中央,奔向一辆疾驶的载重卡车。我眼睁睁地看着卡车前轮把少女美丽的头颅在一瞬间辗碎,五颜六色的脑浆碎成一幅无法解释的抽象图案。假如少女晚上没出门,抑或她被邀请去另一个地方,抑或卡车司机没喝醉,抑或少女和卡车司机中的一个没有出生,那么悲剧就不会发生。仿佛少女生下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次不期而遇的死亡,而卡车司机的人生目标就是这次就是车祸导致的终身监禁。
从远处看,秋山住的那栋楼灯火辉煌,每一个窗口都亮了灯光。可是,走进门洞却漆黑一团,每一层楼道都伸手不见五指。我不得不用打火机照明,艰难地摸索着上楼,把两只打火机烧坏了。
“你一点也没变,岁月竟然在你身上没留下一点痕迹。”进门的时候我恭维了秋山一句,当然我也没撒谎。“而我们老百姓说老就老,说五年就衰老五年,一天不打折扣。你说这到哪儿说理去?”
“我不是老百姓么?我一直哭着喊着要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混同于普通劳动者,怎么还是脱离群众了?我上对不起组织这么多年的培养、父母的养育之恩,下对不起……”他忽然不愿扯下去了。“云月你是黑了、瘦了,但显得成熟、有魅力,弱冠之年,何言老矣?何况你到处见了世面,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年轻的时候出去闯几年,值!”
“咱们还是别吹捧和相互吹捧,惹得小辈们笑话。”
“秋水,泡一杯茶。”秋山冲里屋嚷了一嗓子。
“来了!”随着一声银铃般的嗓音,从里面袅袅地走出一位少女,是他的妹妹秋水,和我记忆中的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五年前我曾见过她一面,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只记得那时她还在念初中,是个丑小鸭、小丫头。五年过去了,她判若两人,出落成一个婷婷玉立的美少女。
“云月,请喝茶。”她落落大方地招呼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秋山的同学我几乎都能叫出名字。”
“为了把他们作为储备干部第八梯队——作为候选老公?”话已出口,我才想到,和“小辈”开玩笑也许不合适。
“轻浮!”她瞪了我一眼,撅起了嘴,不过她并没生气。后来,她告诉我,我就是这样引起她的注意,并导致在秋山众多的同学中脱颖而出。
“人家跟你开个玩笑嘛。” 秋山为我解围,又对我说,“我这个妹妹,别看外表柔弱,其实内心刚强,可不好惹哟。”
“你的同学怎么都跟你一个德性。”她对他说。
“我喜欢幽默、哪怕有点油嘴滑舌的人,不愿和死板沉闷、没一点幽默感的人呆一块儿,”秋山说,“人生最大的敌人是什么?无趣。打开国门这么多年了,咱们中国人还是活得太沉重、我们太需要幽默和松弛了。”
“那都像你一样成天插科打浑、逗乐傻笑,谁来干正事?”她顶了一句。
“看样子我要给你上一课。你已经长大了,要抓紧对你的教育和培养了。幽默并不意味着做事的时候也不认真干。相反,做事的时候全身心投入,玩的时候就痛痛快快地玩,不会休息娱乐松弛的人也干不好工作。再说,什么是正事?治国安民?写一本书?最高境界都是一种游戏一种娱乐一种玩儿?明白吗?小朋友。”
“算你深刻,特深刻,行吗?可你不许叫我小朋友!我也就比你小四岁,你充什么大个?”她两眼往上一翻,头一歪,“遗憾”的样子调皮又可爱。脑后的“马尾巴”像秋千一样晃荡。
“只听说过不服老的,敢情也有不服小的。”秋山说。
“谁小时候不是着急上火盼着长大?……”我憋着要大抖灵机一动想到的一个包袱,电话响了,秋山起身接电话。
一个足以使人喷饭或噎死的大包袱被我咽回了肚子。我怕忘记,反复在心里背给自己听,终于按捺不住,一口茶水喷在了秋水的真丝白裙上。
从秋山家出来,我的步履格外轻盈,一丝不明来源的兴奋在心里荡漾。脑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起秋水的面容,她黑葡萄般的眼睛喜欢向上翻动,仿佛对一切都深表“遗憾”,她的“马尾巴”总在我眼前晃悠,令人晕旋。
我乘上公交车后开始有些恍惚。秋天的夜晚,舒爽宜人,大而圆的月亮洒下皎洁的光芒。忽然发现车厢里空荡荡的,女司机冲我嚷:“到终点了,还不下车,怎么回事?”
我坐过了站,只得又乘车返回。
夜里我失眠了。我想了她一夜。我写了一首情诗,题目叫《望穿秋水》。次日上午,我为这首诗谱了曲。后来,这首歌在全国广为传唱。这是后话。
“五人帮”乐队由我、眼镜、马后炮和色狼四人组成。那天,我记得是城东水上乐园开业典礼,我们乐队被邀请去助兴。当然,城东水上乐园给了我们一定报酬,毕竟,我们乐队已经有了一些名声。这也是我们四个人都辞去公职成为自由音乐人的原因。在这次演唱中,我们推出了重金属的《望穿秋水》单曲。没想到现场观众对这首歌反响极为强烈,人们久久不肯离去。这不像是城东水上乐园开业典礼,倒像是“五人帮”乐队的新歌发布会。最后,我们把《望穿秋水》连唱了三遍,观众们才和着这首歌儿满意地离去——
想你的时候看看掌纹
泪水流尽的时候
自我安慰:这是命
每天都有人兴致勃勃地赴宴
为了散席
每天都有痴情的种子四处播撒
等待受伤
每天都有失恋的人在夜里哭泣
以泪洗面
但是,一千年后还会有人钟情
哪怕是飞蛾扑火
一万年后还会有人大声呼喊
“我是人,我需要爱!”
……
搞摇滚和玩一般抒情歌不一样,每次演唱几首歌下来,都非常疲倦,尤其是我这个主唱,筋疲力尽、接近虚脱。因此,当一个晚报女记者在电话中提出要采访我们时,我婉言谢绝了。
下午,我在家中熟睡时被人吵醒。
“……说了不让进不让进,你这人怎么回事?”是马后炮在赶人。
“你们还真把自己当大腕!是不是早了点儿?……”一个银铃般悦耳动听的女声,嗓门比马后炮还大。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熟悉……是秋水的声音!
我疲累顿无,一个鲤鱼打艇蹦起来,冲向客厅。
果然是她!我一见钟情的美女——秋水。她也喜出望外。
“你毕业了?”我心跳加速,目光火辣辣的。
“没有,我在晚报实习。没想到我成了自己一直鄙夷的人——娱记。”
“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态和怎么干?干同一件事,张三是享受,李四是受罪。同样是做官,王二是度苍生,赵五是作恶。比如你可以研究娱乐界兴衰规律,明星的成功经验和对受众的影响。这是很有意思的,也是很有意义的。只要用心做事,自然会有收获。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在你油嘴滑舌外表下,其实……” 秋水赞许、欣赏、热烈的目光。
“秋记者,你还想问什么?”
“‘五人帮’乐队为什么是四个人?”
“还有一个人每天陪伴着我们,是藏在我们心中的女神,就是音乐。”
“你有女友吗?”
“没有。”
“你有想追求的人吗?”
“秋水。”
“别开玩笑。说正经的,你最喜欢的歌星是谁?你是怎样走上音乐之路的,现在就开始回忆,从头说起吧。”
……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拖着疲倦已极的身体送她出门。眼看着要和她分开,我忽然变得伤感。鼻头一酸,眼睛湿了。正好打了一个深长的哈欠,掩饰了过去。
望着她远去的倩影,我忽然感到很孤单。确切地说,这种感觉是从秋山邀我去他家、见到秋水的那天开始的,是从写《望穿秋水》的那天夜里开始的,她唤起了我内心深处的孤独感。使我想起过去听到的一句歌词“爱到深处人孤独”,到今天才真正地体会、深切地理解!
明明是困倦之极,却怎么也睡不着。这种折磨还不是最折磨人的。最折磨人的是胸口的憋闷,简直使我无法忍受!我不得不跳下床,光着脚丫子在房间里来回窜动,像一只困兽。最后累得像一只遭受重殴的狗扒在床上粗喘,气息微弱。
气弱游丝的我,无意中抓起笔,下意识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我爱你。没有别的选择
即使失去太阳、鸽子和笔
我奔向你的爱河
即使波涛把我淹没
把我化为灰烬……世上
仍会永存这颗爱你的心
我是你永远的俘虏
爱你,别无选择,我是你的!
……
——这就是后来跃上中国音乐排行榜达10周之久的《秋水》专辑主打歌曲《倾诉》。
就像身背重负体力不支的人忽然卸下了重担。我不粗喘了,不憋闷了,一下变得体力充沛、精神焕发。我立刻进入了深沉的睡眠。
我睡了一个好觉。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要写诗,灵感像一个恶魔随时都可能来临,当它降临的时候,你只有顺从地掏出笔和纸,否则,会活活地被它憋死。
我收到了秋水寄来的晚报,上面刊载了她对我的专访。竟然随文配发了照片,也不知道秋水从哪弄来我的照片。电话打过去,是秋山接的电话,“你看了今天的晚报吗?”我说,“也不知道你妹妹从哪儿弄到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一个娃娃。”
“怪我怪我,是从我们全班的毕业合影上扫描下来的。是显得嫩了点,不过却是照得最帅的。”
“帅吗?照毕业照的时候我正好理了一个光头,看上去像个和尚。”
“你说到和尚,我倒想起一件事:去年我无意中碰到一个喇嘛,我把咱们全班合影给他看,他说……他说,你佛缘很深,将来会当和尚呢。”
“不可能吧。我不信。”我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我关心的是她妹妹,我显得很随意地问,“秋水好吗?”
“这两天好像身上有点不舒服,不过,她还坚持上班——想来无大碍。”
“也不可掉以轻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该多多提点……”
撂下电话,我成了一滩烂泥,任凭我们“五人帮”乐队的另外三位成员怎么扶也扶不起来。
“你怎么了?”三人吓坏了,要把我送医院。
“没事,我只是爱上了一个女孩子。”我说。“但我已经被折磨得受不了,为什么爱情带给人的不是快乐,而是折磨?”
我忽然落下了眼泪。他们仨大感意外。
我感到羞愧。我自感不是一个脆弱的人,我这是怎么了?感情是怎么回事?我这个身高180厘米,体重82公斤的大男人,怎么像个哭哭啼啼的小女生?
我开始喘着粗气。马后炮赶紧递给我笔和纸。这些天,他们对我的怪毛病已经熟悉。我用笔在纸上写诗的时候,他们对我的行为发表评价。
“通过云月,我明白了写作的源起,也明白了为什么古希腊对灵感那么顶礼膜拜。” 色狼说。
“难怪一些青年时期屡出佳作的杰出作家,到了中年却陷入平庸——原来今天写出佳作并不意味着明天也一样得到灵感的眷顾。出名的早晚并不是衡量能否成为大师的标准。事实上,往往是一些出名较晚的作家成了大器,譬如:二月河、高行健。正如诸葛亮所说,早熟者成不了大器。”眼镜说。
“那也不一定,泰戈尔八岁就写了……” 马后炮反驳。
“马后炮你就爱抬杠,什么都有例外嘛,如果你这样,那我每一句话前都要加上一句话‘一般来说’——‘言语道断’嘛。因为严格来讲,语言并不能真正地传情达意,它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汪洋大海……” 眼镜说。
“你就爱掉书袋、显学问,谁比谁傻多少!都不知道你说了些啥?!” 马后炮较上劲了。
“你!你不光爱抬杠、放马后炮,你还……太浅薄!属马的人就是浅薄得要命!” 眼镜也“一根筋”了。
“你放屁!咱们国家有12亿多人,平均每一个属相有一个亿,一亿属马人都没你深刻吗?你这话要是搁外头说,属马人一人踢你一脚,你都成粉末了,连液体也没有!咱属马人好动、见多识广,聚会时,总是属马人在侃侃而谈,为什么?咱属马人知道得多。”
“我并不是说属马人都浅薄,而是说总体上来说,属马人略浅薄点,好比其他属相60分,属马人58分……”
“你!你真是读书读愚了读蠢了!咱属马人的智商竟然没及格?!你属什么?你是80年生的,对,属猴的,属猴人就十全十美吗?啊?!”
“我不是针对哪一个人嘛,我的意思是……”迂腐的眼镜还要辩下去。我知道眼镜和爱抬杠、爱放炮、爱挑衅、爱面子、爱斗个输赢的马后炮辩论下去是没什么好结果的,应了一句老话“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我制止了他们,“别争了。自己兄弟别伤了和气。和为贵嘛。来,大家来听听我刚写的诗《想你》。”我念了起来。
我选择了一条危险的道路
在夜里因想你而哭泣
我选择了一条悲伤的道路
在泪水中想你
只能想你 不能拥有你
不能看见你 不能陪伴你
在泪水浸泡、淹没的日子
悲伤又无望地想你
闭上眼 想你
失明的我
看见你 娇美如初
……
“不错!我预感这将又是一首好歌!”眼镜兴奋地说。“我这就试着谱上曲。”
“作为歌词是很棒的,但作为一首诗好像还弱了一点,太席幕容了一点。我不是抬杠呵。” 马后炮说。
“你说得很对,真的处在深情当中写出来的东西,往往真挚有余、技巧不足,这也是一直以来没解决的问题。”我叹了一口气。
“什么技巧什么诗艺!那都是假的!”眼镜有些激动。“当代中国新诗已经误入歧途!最大的技巧就是没有技巧!直抒胸意!好的诗要么是席幕容那种,要么是北岛那种。什么‘口水诗’、‘不懂诗’都是伪诗!严格来讲,诗没有好坏之分,只有真伪之分。伪诗害人不浅!这也是二十年来一直没有出现足以和北岛媲美的杰出诗人的原因!……”
“你这话未免说过了吧。” 马后炮面露鄙夷。
“说话就会过头的,除非不说!”
“歪理!什么叫一说就过头!完全可以说准确一点嘛!”
“你不懂,咱们还是别说话了!”
“好,这是你说的!咱们以后谁也别理谁!倒也干净!”
“你们俩怎么又掰起来了!”为把话题岔开,我问色狼,“你对我这首诗怎么看?”
“很好,当然,马后炮和眼镜的话都有一定道理。” 色狼说。我知道他也说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请他发言,一半也为照顾他,毕竟他也是我们乐队的成员之一。
色狼不会写诗、也不会谱曲,弹吉他也是我一点点教他的,他的长处是社交、与人打交道。一个乐队,或任何一个小团体,应该有这样一个人。光出好作品是不够的,必须有人知道和擅长怎样同外界、同市场打交道。他长得其貌不扬,却很能调动人于股掌之中。这样一个人才频频更换女朋友也就不足为其了。他很能运用语言或行为使女孩子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他这个色狼的外号叫得不冤。
“这样吧,我们一人写一首诗,题目不定,内容都是给一个女孩子的情诗。”我倡议。
没有人表示反对。“好,就这么定了。开始!”我说。
眼镜最先交卷,他的诗题为《刹那记》:
我总是在阳台上
搂着你一起飞向天堂
总是在阳台上 等你
当你进入篱笆门的一刻
一股热流暖我心怀
总是在阳台上给你打电话
听你的声音
自我耳中 飞上蓝天
在一个下雨的黄昏
在阳台上打开你的信
你的信是一堵墙
把我们隔开 在刹那
坠入冰窖 自头顶寒到脚心
在刹那 你我天各一方
“不错的一首诗。”我说。
“比席汪还席汪!煽情得一塌糊涂。” 马后炮说。
“好诗。好诗!”色狼说。
马后炮的诗题为《三重奏》:
当芒果花吐尽最后一缕寒意
你的名字开始诞生在每棵光秃秃的树梢
太阳还在沥血火焰袅袅蔓延
孩子的芳香和歌声就是你的全部啊
让每朵笑靥步入你的眼帘
一切都成为感觉
最深刻的幸运与幸福
就是听到门铃的一瞬间
苦水甜汁四处弥漫
——最平常的体验
落叶是我对故土的眷恋
大山的两种颜色自然和谐
陈旧的诗稿花瓣一样凋零
为了再度纪念
为了逝去的诺言
其实没什么值得怀念
洞察一切的不是你的眼
“你这是情诗吗?云月出的题目是给一个女孩子的情诗,你这是什么东西!”眼镜的脸涨红了。“你这篇表面上是很时尚的诗,其实狗屁不是!最多是伪诗!这种所谓诗五年前我不知道写了多少!你这种东西我一天能写一万首!但我的《刹那记》这种我一天只能写五首。你这是深沉的美丽的废话!”
“诗歌不就是‘深沉的美丽的废话’吗?” 马后炮对他冷笑。
“中国诗歌就是被你这种东西充斥文坛害得停滞不前!” 眼镜的脸红得发紫,愤然站起来。
“你根本不懂诗!你还没入门!你不配评论我!” 马后炮也站了起来。
我见他们急了,赶紧打圆场。“对艺术有不同见解,是正常的,求同存异嘛。萝卜青菜,各有所好,不必强求嘛。来,我们来看看色狼的诗——”
色狼的诗题为《赠》:
夜风如美酒醉入心头
明月繁星在湖中遨游
忧伤的河流难觅源头
八月的旅人仡立田畴
走吧,多鱼的春天已结束
在你我心之间架上虹桥
走吧,快扬起洁白的风帆
奔向繁华似锦的梦中岛
眼镜:“还行,挺压韵,形式上有点闻一多所谓‘建筑的美’。”
马后炮:“不错,尤其那句‘多鱼的春天’,给人回味的空间!我最讨厌那种把什么话都说完了,没有一点古人所谓‘留白’的诗!而且,一部文学作品最好能让人产生歧义,这是最重要的。”
我感到有点意外,这首诗虽然一般,出自色狼之手却很难得。因为他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在诗歌、文学上,只是经常和我们在一块儿,耳濡目染。过去只觉得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现在发现他具有海绵般的吸收能力和牛一般的消化能力,虽然缓慢,但扎实、沉稳、步步为营。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一些少年时代极为平庸的人反而能成大器,而一些风头十足的角色离校后往往默默无闻。
我写的诗题为《没有你的日子》:
我感到很难适应
生活中忽然没有你
没有你的日子
被思念的暴雨淋湿
像落入大海的孩子
总也游不到岸
像雨中的蝶
没有一个可以停歇之地
大雨呵
请给我一个邮票大的房子
不要再像浮萍在邮路上颠簸
给我一个绿色的心灵信箱
收下我米粒般的泪滴
给我一个继续生活的勇气
在绝望中重新开始
妥协和面对
“怎么回事?就好像你已经失恋了?我有一种感觉,你和秋水肯定也会以失恋告终。”纯洁的眼镜说话总是直来直去的。“你的诗已经泄露了天机。”
“你这么说是什么居心?你明明看见云月已经陷入情网,好好的又要增加他的心理负担。你可真毒啊!” 马后炮只要一说话就是炮弹。
“我我……”眼镜又涨红了脸。“但云月的诗也透露了和秋水能成功。我只是说最终失去,就是结了婚,白头到老,也有老的一天,人固有一死嘛。”他在狡辩,但存心是好的。
“你放屁!” 马后炮对他不依不饶。“口舌如簧,狼心狗肺。”
“你骂谁?”
“就骂你了,怎么着?!” 马后炮对他武装挑衅。
我赶紧把他们拉开。任凭我怎么劝,大家还是不欢而散。我很担心。一般来说,成员不和,是导致一支乐队解散的主要原因。
尽管乐队伙伴一路为我壮胆,我仍感到腿软。我来到了秋水所在的洪大。在校门口,伙伴们说,我们不便进去了,等你的好消息。费了一番周折,我终于在图书馆找到了她。
“是你?有事吗?”她很意外。
我把准备好的一叠情诗递给她。她扫了一眼,“你们的新作?”
“是的。”我心在狂跳。她美得让人心碎。真正的美女往往使男人处于一种忧伤之中。“还想不想采访我?我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刚要说话,一群学生围了上来,“你是‘五人帮’的主唱云月吗?……”
我点头。他们立刻把我围了个严实,图书馆一楼大厅变得水泄不通了。
“给我签个名!……给我也签一个!……”许多小本、书报、甚至手绢什么的,一齐戳到我面前。
我四下里找秋水,已经看不见她了。
“秋水!秋水!……”我的喊声被越来越多的围观者淹没了。
我索性在一张台子上坐了下来,一个一个地签名,也有要求与我合影的,我也欣然听命。大约半小时后,该签的都签了,人并没有我开始想象得那么多。人们陆续散了,只剩下三个女生围着我问这问那。
“你们什么时候出第一张专辑?”
“明年。”
“马后炮是同性恋吗?”
“不是。”
……
我发现秋水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大厅一侧角落。我唤她,她才应声而来。我发现她眼中也像刚才找我签名的学生一样,有一种崇拜的激情。
三个女生仍围着我问:“你有女朋友吗?”
“有,”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指着秋水说,“就是她!”见她很窘,又说,“当然,她还没接受我的追求。”
“哇!……” 三个女生羡慕的目光看着她。
“你胡说!……” 秋水扭头跑开了。
我追了上去。我知道我鲁莽,但是面对秋水我很容易大悲大喜、多愁善感、莫名其妙、随心所欲。我也不知道缘由。
我们前跑后追,许多路人不由地驻足观望。有个傻×举起了摄像机。也许他在猜想,是不是历史性的突发事件在身边上演?
在一座小山上、茂密的树林中,我终于追上了她。“秋水,你听我解释!”我气喘吁吁。她回过头,是一张惨不忍睹的面孔!
她不是秋水。
秋水从我眼皮底下消失了。
我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家。乐队伙伴们围上来,我再也控制不住了。
“在洪大歌迷们围住了我!……秋水,她……”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我泪如雨下!
伙伴们面面相觑。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在心里骂自己:云月呀云月,你怎么哭开了!可是我的泪愈发不可收!
“我尚未……得到,就已……经失去她了……眼镜的预言……很……很准……”我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抽泣不止。
我感到羞愧。我在心里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耻。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战胜不了自己!
很长时间后,我才平息下来。我嗓音沙哑了。
三人向我坦白交代:在洪大图书馆围着我签名事件,策划者是色狼,具体组织人员实施者是他们仨。他们的本意当然是想成全我,助我一臂之力。
真是做得天衣无缝。我哭笑不得。
我冷静了下来。向伙伴们表示了感谢。三人又向我坦白从宽:他们原本想导演一场“英雄救美”,他们自己、或安排别人扮坏人对美(秋水)欲行非礼,我扮英雄挺身而出,痛击坏人,但光荣负伤。但他们考虑到操作难度大而放弃。
我破涕为乐。
次日晚上,秋水来找我了。我不知道是色狼他们去找了秋水公关的结果。我只注意到秋水的眼睛水汪汪的,始终处于湿润的状态。我何止是忽视了生活中的许多细节,简直是完全陷入了自我的感受中。是秋水——使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还有新作吗?”她问我。
“有,我给你念——献给你的情诗,好吗?”
她点头。
《绝望牌香水》
让我再一次哭泣
在拥挤嘈杂的街头
大风吹来你的气息
怎能抑制悲伤的泪滴
生活中许多时刻
没有你依然可以继续
但在夜深人静
一对对情侣在身旁
兴奋地飞来飞去
在温暖潮湿的风中
闻到了你爱用的香水
像千万条蛇
缠绕我窒息
生活中太多时刻
使我忆起你的甜蜜
之后是更深的苦闷
绝望的空虚
……
她久久地陶醉在诗的意境中,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还有配了曲的,想听吗?”我说。她点头。我弹起吉他,唱了起来。
《和弦》
依依地和你分手
望着你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
我狂跳的心,很乱很乱
眷恋每一个如梦的夜晚
像我们的初逢,平凡、浪漫
你的笑靥,很美很美
绚烂的晚霞中有你
斑斓的湖星星里有你
你的世界,很迷人很迷人
为晴朗或落雨的明天,在此刻
在永恒,我弹起吉他为你吟唱
凝视远方,路很长很长
……
《恰似美丽的雪花萦绕》
恰似美丽的雪花萦绕
挣不脱对你的思念
——你撒下的爱的网
我甜蜜又忧伤
面对遥远的故乡
越不过茫茫无际的汪洋
在寒冷的冬夜
雪落在痛苦的心上
……
《颤栗于一条夏冬间的小溪》
给每片叶子寻找存在的理由
为每只鸟儿揭示森林的奥秘
孤独地,我走进大森林
漂泊的路上颤栗于你
穿过密密的雨帘走向你
你的旋律将一切代替
不是因为你的美丽、你的纯洁
而是心灵的感应、灵魂的默契
颤栗于你、颤栗于你、颤栗于你
……
《栅栏》
灯光覆地如雪
明月虚幻了夜晚
每每恶梦醒来
世界只剩你的眼
假如没有明天
我会在今夜睡去
假如没有你
我无需明天
你,美丽的栅栏
隔开冬天,隔开
尘土与欲望飞扬的岁月
矗立我心,永远地矗立时空之上
……
她激动得热泪盈眶。夜深了。月亮像一只忠实的狗挂在天空。深情的歌声在月光中飘荡,如同船儿在水面上荡漾。
她告辞后,色狼问我,“你们都干了什么?”我告之。
他大惊小怪,“就是唱歌?!”
“当然。”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声色犬马!”眼镜插言。“你是没有灵魂的人。”他总是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心直口快。
“哦哦。” 色狼没反驳眼镜,只是唯唯诺诺。他总是很平静,哪怕是被人骂的时候,喜怒也不形于色。
过了好一会儿,这时候我们已经聊起了别的。色狼在沉默很久后,忽然向我建言献策:“浪漫固然浪漫,纯情也够纯情,可是,如果没有实质性的肉体接触,很容易原地踏步,感情不能向前进展。”
“太对了!”马后炮说。
“那也不一定。”眼镜说。
“仅供参考。” 色狼说。
“谢谢。”我说。
我们四个人都是来自不同的地方,因为共同的梦想和爱好来到这个大城市。因此,我们的住地、我们的乐队是个集体,也是个家。一直以来,我也刻意营造团结互助、同舟共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氛围。伙伴们的热心相助使我感到一直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我感到欣慰。
第二天邀秋水来听我唱歌的时候,我吻了她。不仅是因为色狼的建议,而是被她的美深深吸引!即便是最吹毛求疵的人,也得承认,秋水是上帝刻意造出来的尤物!冰清玉洁!我真的怀疑她是冰雪做出来的没有一丝儿污垢的雪人!
但是美人原来是很现实的、甚至可以说是很俗气的。我吻她的时候,她没有拒绝。我们都没有经验,吻得笨手笨脚,一塌糊涂。毕竟都是初吻,我们都很激动。脸红脖子粗的。我激动得眼睛湿润,她则一直在颤抖。
“你太美!你真是个雪人!……”我情不自禁地说。
“你才是一个一点也没被世俗生活污染的纯洁的雪人。也许你命好,就像出身豪门的少爷,不用了解社会就能富贵一生。”她说话时,眼睛很大、很亮,使人想起妩媚的新月。“你说我像雪人只是指我的外表,而我说你像雪人是指你的心、你的灵魂。你太纯洁了,太单纯了,太忠厚了,我真是有点替你担心,偏偏你的朋友都像狼一样。除了那个眼镜好点,对其他人你可得多个心眼!”
“你不了解他们,他们都挺好的。再说,严格来讲,世上没有一个坏人。”我说。
“严格来讲,世上没有一个好人。”
“你把社会想得太黑暗了。他们为什么要害我?没有必要,犯不着嘛。你太多心了。当代社会的一个严重问题,就是人们普遍疑心重。”
“你把世界想得太光明了。我不是说他们一定就会害你,我只是说我们不要给人腾出下刀子的缝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当然,也许你造化大,别人越害你,反而越成全了你,就像我们常说的贵人。但我们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运气和造化上。”
“你不光貌可倾城,脑子也聪明。”
见她被我夸得美滋滋,我乘机又亲了她一下。见她欣然受用,又得寸进尺地搂住了她。
之后我又弹起吉他,为她唱情歌。
《致艾丽丝》
也许雨季延长
是为了等待你的到来
也许拒绝一个个春天
是等待你赐予我爱的季节
也许以往的一切
为等待你拉开我落尘的心帘
为何怀疑我的真诚
我的吉他忠实于我的心
也许我还会为别人歌吟
但再也没有这支歌真诚
轻轻呼唤你的名字,在夜里
盼到了你的归期,在梦里
亲爱的,亲爱的,吻我吧
已是暮春,遍地美丽的落英
如果你再次使我孤单地流浪
我的生命之花就会枯萎……
鸽子从手中离去,晨空凄迷
也许,也许明年还会回归
……
《你因我而来,我因你存在》
黑暗中你的眸子点燃我的心
如船长椅上赐我黄金的嘴唇
爱情树第一朵五色花如此醉人
月光染蓝的树上藏着爱河之桨
你的芬芳中把世界和自己遗忘
你的邀约击碎一切风浪
茫茫书海中你读我这一本
璀灿星河里选择你的眼睛
是的,你因我而来,我为你存在
……
她详细询问了我们乐队和我个人的收入状况,我一一作答。乐队对外联络、收支结算都是由色狼一手经办,马后炮协办。我并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哪次演出大致挣了多少,哪次采购大致花了多少,色狼有一个帐本,过去偶尔会给我看,但后来我不愿看,他也就放在显眼处,让我们自己去翻阅。
再美的女人也不能免俗。天仙到了俗世,也变管家婆。
但她让我更喜欢了,她在我心中更真实、更触手可及,我的爱软着陆了。
我们乐队被邀请去洪城参加一个年度音乐赛事,能够参加这个盛会的都是已经走红的歌星或歌星组合,是一种资格和荣誉,意味着我们乐队终于被歌坛承认了。
我们欣喜若狂。为此,在一家酒店举行了一个狂欢式聚餐。我们都喝得酩酊大醉。我们都哭了。
可以说,乐队能有今天真的很不容易。我们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遭受了太多的白眼!我们没有签约于某个公司,因为没有哪一家公司愿意收留我们、接纳我们。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我们一无所有。眼镜拿出了他的全部家当,五千块钱和两把吉他。来自农村的马后炮卖掉了他家仅有的6头牛。色狼卖掉了他家世代相传的康熙皇帝给他家祖上的一道圣旨(不知受了什么连累,康熙把他祖上由七品贬为象征性的九品,他祖上传下话“雷霆雨露皆是浩荡皇恩。毕竟是家族唯一一次与天子发生关联的一件事,圣旨必须永志传承。”)。我除了也像大家一样掏出了五千元钱,还贡献了我价值近3万元的一套旧乐器,贝司、架子鼓和钢琴。为了生存,我们唱遍了全城的每一家迪厅、酒吧,在三里屯酒吧街,每一家酒吧都留下了我们的身影、我们执着而忧伤的歌声。为了发展,我日夜写歌,最低的时候一首歌只卖50块钱,现在当红的歌星谁没有唱过我写的歌!为了梦想,我们到处寻找露脸的机会,求爹爹拜奶奶、装孙子当儿子,见人说人话见鬼打乱话、装疯卖傻装神弄鬼,我们常常创作、讨论或彩排几天几夜、废寝忘食、呕心沥血。
我们的成就来之不易!我们明白,支撑我们坚持到今天的动力绝不是为了出名,而是因为人生的感悟、创作的激情和对艺术的热爱!
我们都喝醉了。我们像孩子般哭成一团。
那是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我和秋水天天见面。我们游遍了这个城市的公园、游乐场和名胜古迹,像一对疯狂、贪婪的旅游者。我喜欢每天为她写诗、唱歌,喜欢向她痛诉“五人帮”奋斗史,喜欢为她当免费导游、保镖和名胜古迹讲解员,喜欢看她、抱她和亲吻她,喜欢和她一起交谈、争辩和思考。她喜欢两眼上翻,头歪向一侧,露出“遗憾”的样子,“马尾巴”发辫像秋千一样晃荡;她喜欢叫我“弟弟”、要我叫她“姐姐”,明知我比她大五岁;她喜欢拥抱时轻轻地叫我“小宝宝”,仿佛我是个孩子;她喜欢在接吻时长久地轻咬我的舌尖,仿佛那是一块糖;她喜欢我缘于她的亲吻癖,却又露出迷人的羞涩……
与我不同的是,她无论多么浪漫和激动,都不会脱离现实。她现在是我们乐队工作室(兼住处)的常客,马后炮开玩笑叫她“压寨夫人”,但是她对马后炮和色狼很冷淡,只对眼镜客气一点,显然,这招来了马、色二人的不满,只是冲着我的面子他们没有说什么。当她提出要为乐队清理一下帐目时,马、色二人再也忍无可忍了。
“这不干你的事!” 马后炮说,“用不着你操心!”
“是不干我的事,不过我也是好意,”她平静地说,似乎对反驳早有准备。“你们都是大老爷们,没有我小女子心细,我只是想帮帮你们,做个财政预算什么的,如果你们觉得没必要,那我也懒得操这份闲心。”
“让她看看吧,”眼镜说,“是该做个年度预算什么的,免得年年闹赤字。”
“由队长定吧。”色狼说。他介有其事管我叫起了“队长”,“队长”这个封号是乐队刚成立时投票定的,只在那天近乎玩笑性质地叫过。平常他们一直称呼我云月或主唱。色狼的脸仍旧平和,看不出什么,但他如此称呼我肯定不同寻常。“不过,”他又说,脸蓦地朝向秋水,“您毕竟还没和云月结婚登记,掺和到乐队内部事物,怕不合适,现在乐坛竞争激烈,竞争对手为了对付我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这毕竟是我们共同的事业,不是儿戏。”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显得冠冕堂皇、出自公心、棉里藏针,而且不知不觉中把大家引导到“严肃认真对待事业”的大道上,秋水的行为成了不负责任的“儿戏”之举,我们的鼻子自然也被牵到色狼画的圈子里。
我和眼镜几乎同时说,“是啊,秋水你就别管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秋水眼往上翻,头一歪,又露出习惯性的遗憾神情。她的“马尾巴”晃晃悠悠,像一只鸟。我觉得她很可爱。
我们坐地铁去了雍和宫附近的国子监。我发现她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我问她在想什么,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真可爱,还有眼镜。”
“你爱上咱们两个了?”
“有你这个活宝就足够了。”她叹了一口气,“你倒有几分像郭靖,可不知有没有郭靖的福份。”
“那你愿做黄蓉吗?”当时我很年轻,觉得这样的问答很有趣。
“我不像黄蓉,我像……总之,你们对色狼这个人要小心点,我感觉他城俯很深……偏偏你们三个都是很单纯的人。”
“我早知道他比我们三个心里藏得住事儿,可我们很了解他,不了解他的人很容易误会他,他也说过。他是个真性情的人……”
从国子监出来的时候,我想到秋水像谁了。
“你像薛宝钗。”
“我觉得不像——如果像,那咱们在一起不见得合适,因为他们都太贤良了,他们都太左了、或者说都太右了,要一个左一点、另一个右一点才好。”
“不一定吧?我父母都是‘右派’,不是也挺好吗?”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只要有爱,一切迎刃而解,我相信爱情。就像现在许多人迷信金钱的无穷威力一样。”
在洪城,一年一度的乐坛颁奖盛典上,我们和许多平日里须仰视才见的娱乐界、体育界、商界和政界的巨星、名流、大腕、大款、高官并排坐在了一起,当我和这些如雷贯耳的人物挨得如此之近,以致能看清他们脸上的痣、闻到他们身上的香水味时,我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好运接踵而至,一直坐在我身边的天皇巨星、在影视歌三枝栖息达60年之久的怪鸟被邀请上台宣布本年度最佳音乐新人奖获得者,上台后,主持人问他,“怪鸟老师,您是这里的常客,请问今天您上台来是什么感受?”
“我是第53次来到这个颁奖台,有谁记得自己第53次作爱是什么时候?那就是我今天的感受,——荣获本年度最佳音乐新人奖的是——” 怪鸟咳嗽起来,全场静听他咳嗽了53声,人们对大人物总是有足够的耐心。“是‘五人帮’乐队!”
我们梦游似地登上领奖台。我一度激动得舌头打卷。光会说“谢谢”了。当看到台下观众的欢呼声和尖叫声时,我才确信,我们真的红了。
“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主持人问我。
“怪鸟老师说得对,我现在是……初夜的感觉。”
台下响起欢呼声。原来,做个潇洒的明星很容易。容易的原因在于大家觉得你是你就是。就这么简单。
接下来是非常忙碌的日子:一连三场记者会;与狗仔队在饭馆发生一次不愉快;上海出现关于我们的虚假桃色新闻;与唱片公司接洽明年推出两张专辑;一个女孩子要求与马后炮亲吻,并以死相威胁;一个号称“洪城招牌菜”的妓女屡次打电话骚挠色狼和眼镜,强烈要求与他们共度一晚,并说只象征性收取一元钱茶水费,出于安全性的考虑,色狼拒绝了;我收到了几封情书,有的还夹寄了照片,我一一回信,告诉她们我已经有女友,她叫秋水。我不想耽误别人的终生大事。
用一些报刊的话说,我们“迅速窜红”。多年的奋斗终于有了结果,梦想实现,我们都倍感快慰。
在洪城购物时,我当然不会忘记给秋水购买礼物,但没想到礼物——送不出去。
一回到北京,我就给秋水打电话。
“本来,我想给你写一封信,”她在电话中说,“想想,还是当面和你说清楚好,免得你纠缠不休。开始,我以为我爱你,但是,当我冷静下来后,我发现我只是被你的明星魅力、艺术家风度和狂热的追求方式所迷惑、所吸引,我爱的只是一个假象、或者更直接地说,吸引我的主要是我自己的虚荣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实在抱歉,我耽误了你不少时间、整整一个秋天,拜托你不要再来找我,行吗?”
“你……你让我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你什么也别说了,这样吧,我马上就到你那儿去,要说也要面对面地说清楚,我现在到你那儿去,你等着!”
“你别来,来了你也找不着我!”
“为什么?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你说清楚!不行!我现在就去找你!……”
我扔下电话,直奔她的学校。初冬的天气反常地寒冷,天阴沉着脸,像生了谁的气。光线暗淡。大白天,许多汽车打开了车灯。
在女生宿舍走廊,我遇上了她。她躲避我,被我拦住了。一个月不见,她像大病了一场,憔悴得如同换了一个人,我简直不敢认她。
“发生什么事了?”我大惊失色。“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电话里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再来找我,行吗?”
“怎么我去洪城才半个月你就变了?太莫名其妙了。我给你带了礼物,你看看……”
“我不会收的。就算我对不起你,你别缠我了,好吗?”
“不,不行,你说清楚!”我追着她下楼梯,抓住她的胳膊。“为什么?为什么?你说清楚!……”
“你放开我!放开我!……”她猛地甩开我,我没想她使出那么大的力气,我一脚踏空,滑倒在地,又滚下楼梯。
我爬起来,脑袋上隐隐作疼,一摸,满手是血。赶紧用手摁住。找秋水,她已经不见了。去医院的路上,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惊讶地说,“妈妈,看,一个血人!”
我在医院包扎了一下,出来发现下雪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大一场雪,一会儿功夫,整个世界都变白了。
我没有回家,在街上茫然独行。一切来得太突然。我还没理清头绪,但我知道,我已经失恋了。
我沿着护城河漫无目的地行走,铺天盖地的雪团从天上掉落下来,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雪。途经革命湖畔,我停下了脚步,想起和秋水手牵手在此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情景,不禁泪流满面。
我在一张曾经和秋水一起共度一晚的长椅上坐下来。那个晚上的情景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眼前一幕幕浮现。
我在革命湖畔呆坐了很长时间,身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大雪初歇的时候,一群打雪仗的孩子以为我是个雪人。一个系着红头绳的小女孩将一根细长的红萝卜当作雪人的鼻子塞进我的鼻孔时,我没有拒绝。一个满脸鼻涕的小男孩也将一根粗壮的红萝卜往我两腿之间塞时,我愤然起立。
孩子们全部吓得跌坐在地上。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尿味。
我大病了一场。幸亏伙伴们精心照料,我才很快痊愈。身体恢复后,我们进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乐队将于明春推出两张专辑,现在已是年末,时间很紧,我们整天呆在录音棚,饭也在里面吃。每每忙碌到半夜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返回住地。
深冬午夜,滴水成冰、天寒地冻。有一回乘夜班车回家时,我发现有个留着“马尾巴”发式的女孩子很像秋水。她在另一辆夜班车上,与我们擦肩而过,匆忙之间,光线又暗,来不及仔细辨认,一恍而过之际,我只看到一张和秋水一样的脸庞。
那张脸不知道为什么——泪流满面。
还有一回,在开往苹果园的地铁上,我也看见了一个“马尾巴”发式的女孩子,我冲着背影叫了一声“秋水”,但她没有回头,不知道是她没听清楚,还是我认错了人。
在车厢涌出的潮水般人流中,她的背影和秋水一模一样。
第二年春天,我们的两张专辑顺利推出,销量极好。在唱片公司的庆功会上,来了很多记者,我们四个人按照唱片公司策划好的姿势、动作、语言和眼神旁若无人地干杯、致谢和表演,签约后我们已经失去了自由,成了公司的产品,必须随时随地按照市场的要求改变包装或更换零部件。
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的饭局让人吃得很不舒坦。而且还得面向镜头保持一成不变的亲切的笑容。既倒胃口,又让人疲倦不堪。
我忽然在各路记者中发现了秋水。她手里拎着一只麦克风,成主持人了?又一想,美人不当主持人的确是一种美的浪费。
在公司的安排下,秋水作为巨龙娱乐台主持人对我们四人进行了一次专访。拍摄过程并不顺利。秋水按照台里的安排问了我一些别人已经问烂了的问题,但我还得依照公司要求精神饱满地一一作答。好不容易挨到结束,被告知,摄像机没装带子,于是重新拍一遍。又拍了近10分钟,电池没电了,又等他们派人去买电池。趁此空闲看了一下刚拍的10分钟,编导说不理想,作废了。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把人弄得看见摄像机就起莫名其妙的生理性条件反射。
到天黑终于折腾完毕,感觉浑身酸痛,尤其是面部肌肉已经僵硬了。从电视里看主持人啊演员啊明星啊很风光的,其实枯燥乏味又苦不堪言。世界上很多事凑近了看都满不是那么回事。
临别之际,我瞅空问秋水,“你还好吗?”
“好,”她很平静,“你呢?”
“我能不能去找你?追求你?”
她未及回答,就匆匆上了电视台的车。
我忽然像一辆加足了油的车,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头。本来,一段时间以来,我总有些打不起精神,觉得什么都没劲透了。因为发现所谓功成名就也不过如此,但是秋水一经出现,就像重新出现了一个理想、一个未竞的事业,使人感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使人充满了生活的希望和奋斗的渴望。琐碎乏味的日常生活忽然变得有意义了。
在一个雪花飞舞的日子,我去巨龙娱乐台找秋水。电视台作为重要媒体,门前有武警战士把守,得在传达室登记、通报,我得到的结果是被访问者不见,请回。我只得在门前等候,准备冻坏自己用苦肉计迫她就范,女孩子心软嘛。
我确实冻坏了。不吃不喝坚持到晚上十点,她仍没出来。可怜我在电视台门口白冻了一天,实在吃不消了,才折进附近一家快餐店狼吞虎咽。但我吃得太多了,肚子撑得不得不站起来,再也坐不下去了。
出快餐店的时候,一掀帘子,却和秋水撞了个满怀。我尾随她在一张台子边坐下来。她自顾自点东西吃。
“我在门前冻了一天,等你。”
“看到了。我不是看你走了才出来嘛。”
“什么?!你也忍心?零下20度哇。你试试?”
“我哥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外表柔弱,心很硬。”
“咱们正好一对呀,我正和你相反,我外刚内柔,别人打我、害我,我都不忍心伤害他。”
“既然相反,那咱们更不适合了。”
“不,正好互补呀。”
“你的确是一个很理想的男友、丈夫,可我不喜欢你呀,这也强求不来的。”
“你撒谎!”我忽感悲戚起来。“我去洪城前咱们不是很好吗?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我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吗?”
“你撒谎!”我的泪又不争气像断线的珍珠滚落下来。
她似乎一点也不感动。却顾及旁人笑话,不安地左顾右盼。宽敞的大厅空空荡荡,远处几桌顾客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关注到我们。
“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几乎是哀求的口气。
“强扭的瓜不甜,我也求求你,放过我,别再来找我了。”
我收住了泪。脸变得雪一样白。我知道,话说到这份儿上,不可能会有戏了。在一瞬间,她在我心上留下了一个无可挽回的伤口。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就在我连一个也搞不定的时候,色狼以三天为最长时限更换女友,成为我们乐队最忙碌的人。马后炮的社交才能自然不能与色狼同日而语,但他一直钦佩色狼、学习色狼,也已经进步到女友两个月一换。他和色狼自称“快乐如风、妻妾成群”。眼镜业余时间都花在玩车,先在夜间飙摩托车,后来发展到飙汽车。固然有一定危险,但这是今年年青人当中很普遍的玩儿,已经成了一种时尚,我们也不好过多劝阻。我的业余时间都花在舔伤口上,大家起初都没太在意,我们曾看过一本探讨两性关系的书,说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受伤了只要让他自己呆一会儿就没事,不需要安慰,我们都很认同。失恋不是我个人的专利,大家都有体会,总以为时间能平息一切伤痛,但我们都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们都是执着的人、理想主义者,但没料到我执着得那么纯粹、理想主义得一尘不染。就像一个雪人,从皮到肉到骨头,都是雪做的。没有一点杂质。而雪人只能生活在冬天,开春就化了。
我常常陷入一种自怜自艾中。每说上几句话就要叹一口气,老是走神,集中不了精神,一个人的时候老发呆。变得越来越像老人,像孩子,总之不像年轻人。一些老年人特征在身上越来越显著,比如木讷、迟钝、健忘、轻度痴呆、怕冷畏寒、爱晒太阳、好静、向佛(似乎无缘无故的,我忽然找来各种佛经来看,总是看得津津有味,每读完一本佛经,都深切地觉得是过去曾经读过的,那种似曾相识之感清晰顽固却又落不到实处)、喜欢回忆往事、唠叨。与此同时,一些孩子的特征在身上也越来越显著,比如情绪变化无常、易哭、怕疼、天真无邪、轻信易上当、对一些司空见惯的事物好奇、对常人的世界觉得很神秘、爱吃零食、任性。
我常常陷入忧郁中。夜深人静时想起秋水常常以泪洗面。她是我身上一个深不见底的伤口,一触即痛入骨髓。
老话说,人有七魂八魄。秋水仿佛拿掉了我身上的一个魂或者一个魄。
忙碌而顺利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这一年我们成了空中飞人。随着一张唱片的推出,我们就像鸟儿一样飞往全国各地宣传,歌迷见面会、媒体见面会、出席各种各样的仪式庆典活动,在公司的安排下,在各种场合抛头露面,摆出各种公司设计好的姿势,按照公司统一的口径回答各种问题。在千篇一律的掌声和鲜花中,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
命运真是无常。总以为我们乐队终于踏上康庄大道,从此一帆风顺所向披靡了。在一个非常难得的温暖如春的冬日,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眼镜下半夜在三环高架桥上飙车时发生车祸,不幸去世。初闻噩耗,我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在车祸现场亲眼看见他身首异处的惨状,才呼天喊地、痛心疾首。
各地媒体给予了详尽报道。按说,这固然是我们乐队的不幸,但我们的知名度却因之上升了。只要我们痛定思痛,化悲痛为力量,乐队还是能够继续前进,继续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但是,一个月后,却发生了一件更令人震惊的事情。据警方调查,眼镜之死竟是色狼蓄意人为制造的一场车祸,是一次谋杀。色狼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批捕。马后炮则因知情不报犯包庇罪也一并逮捕。
到警局看望他们后,我才逐渐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原来,色狼自加入我们乐队五年中,先后贪污了乐队公款十几万元。但由于他卓越的社交、公关和语言天赋,我们仨一直不知情。直到几个月前,秋水提出查乐队账本后,马后炮有所发觉,色狼才用点小钱贿赂、收买了他。不久前,眼镜在翻阅过去日记时,对几笔开支心存疑虑,并询问了色狼。色狼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察颜观色之才成功地化险为夷。本来事情就过去了。但色狼毕竟心里有鬼,又多疑,越疑则越像,最后认定眼镜对他的猫腻已经知晓,乃经过长期埋伏、策划,实施了对眼镜的谋杀。他自以为得计,将一场意外事故制造得天衣无缝,警方也已认定是一次平庸无奇的车祸。事偏蹊跷,一位参与此案的实习警员做了一个梦,色狼的作案过程在梦中真实地演绎了一遍。实习警员将信将疑重去了一趟事故现场,才发现了疑窦,最后真相大白。巧合的是,实习警员和眼镜同名,大号都叫季叔峰,外号都叫眼镜。
更令人发指、让我意外的是,秋水离我而去也是色狼在背后使坏。色狼早已秘密地加入了一个颇为隐蔽的黑社会组织。由于秋水曾经提出查对乐队帐目,色狼怕她知道了他的丑事,不惜叫人对她实施残酷迫害和嚣张威胁。
天哪,色狼他真的是一条狼!我们怎么就没发现他的狼子野心?与他五、六年的亲密交往、朝夕相处的情景,一幕幕地在我眼前闪现。到今天才知道什么是“城府之深,山川之险”!想起这么多年和他同床共枕,三个人有什么事都首先对他掏心窝子,大家甘肠热肚地待他,而他却早已挖好了坑随时准备要埋我们,简直不寒而栗!我们都瞎了眼!我们把事业、财产、不可示人的秘密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他!却不知道自己整天与一只狼形影不离!现在想想,很多事都明白过来了。太多的疑窦都一一揭开。可是,一切都太晚了!眼镜已经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我们早就被色狼卖了,却还在帮他数钱!这真是一件可悲之极的事情!
上苍为什么要赐给这样一条投人胎的豺狼杰出的社交、公关和语言才能?为什么?
恶人、愚顽的悲剧在于,只知“胜者为王”这一层,不知“因果报应” 这一层,更不知道“替天行道”这一层。因为他们不知道“头上三尺有神灵”。所以最终都无一例外地落下可悲的下场。所谓“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想起一位著名作家的忠告:“小心烛火,小心朋友”。也是有感而发?我这个纯洁的雪人,目光不再单纯了。
而秋水那个美丽的雪人,她还好吗?
用一句最近常听到的广告词来形容秋水——“极致魅力”,一点也不过分。我再次见到她,仍然惊诧于她的美。什么东西到了极致就脱俗了,也就是非人间化了,往往很容易消逝。这样想觉得不吉利,又想,脱俗的是她的外表,她的思想、心灵还是凡俗的。才稍觉安心。
我来到巨龙娱乐台,打了一个电话,她很快下来了。
“让你受委屈了……”我又要落泪。
“不用说了。我都看了报纸。”她美丽的大眼睛里透出丝丝沧桑。能迫使秋水这样坚强的人就范的,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外力?“他们对我父母亲下手,我才屈服了——这是我的死穴……只苦了你,我精神负担也很重……”她无声地流出了泪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泣。
我终于知道她面临着怎样的压力!这就是严峻的生活!有欢欣、有喜悦,也有斗争和残酷。
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哭出来吧!”我心先是滴血般的疼痛,然后是如释重负般的松弛,我深情地对秋水说,“哭出来吧,哭出来会舒服一些,放下包袱,才能重新上路……”
一切冰消雪融。我和秋水和好如初。色狼不久被正法。善良的人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我们这两个雪人,一个灵的雪人,一个肉的雪人,终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和秋水的爱情可谓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进入了相对平淡,但很稳定的时期。正如我在献给她的《秋天的爱》中所唱:
你探出身
所有的风暴挡在身后
你伸出手
抚愈我所有的伤口
你走向我
阳光花朵洒满道路
秋天的爱已经成熟
流浪一生
游戏一生
秋天的我
垂柳般依恋
星星般守候
夜风般缱绻
湖水般沉默
秋天的爱已经成熟
每一个梦都少不了你
每一首诗都献给你
爱你胜过爱自己
……
马后炮不久就释放了。“五人帮”乐队丧失两人,已经名存实亡,当然,硬要把这块牌子继续打下去,也不是不行,因为乐队发生了这么多事,都成媒体的猛料,被反复爆炒。我们的知名度不降反升,反而更深入人心了。但我和马后炮不约而同地决定单飞,我们开始以个人的名字进入歌坛,寻求发展。不久,马后炮签约南方一家公司,离开了这个城市,我们很少见面了。
秋水在巨龙电视台主持了一档新创的“脱口秀”节目,没想到这个节目一炮打响,秋水也一下子成了电视台“当红花旦”。她每天要收到全国各地雪片似的来信上千封,求爱的、索取签名的、求助的、见缝插针的广告商投机商,甚至还有鸣冤告状的。
她有点坐不住了。有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到哪都端着架子——真的把自己当回事了。有一回我们逛街,她尿急,正好有一个破旧不堪的厕所,我说你快去,她说不行,影响形象。我奇怪地看她,像不认识她了。结果那天她差点憋坏了。
一位和我同名的作家曾说过,富贵能造就人,也能毁灭人。金钱、名声和官职就像一副担子,不是谁都能挑的。有的人让他挑担子是害他,会把他压死;有的人不让他挑担子也是害他,会把他闲死。一味地贪得无厌者不合天道。(《云月语录·戒贪》)
难道秋水不够贵重,她挑不起名声这副担子?我不知道。但我有责任多提醒她。
“我们可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回家后,我琢磨着怎么点拨她。“实际上,我们算什么呀?我们这点微小的名声,还只能说就是一熟练技术工人。哪还有资格骄傲?我们还早着呢……”
“你也太妄自菲薄了!” 她奇怪地看我,像不认识我了。“原来你这么没有自信!我可得好好点拨点拨你。这个——自信心是这样的,宁可过一点,自信过头一点,但绝不可不够自信。这样的心态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她反倒滔滔不绝地点拨起我来了。
“我的意思是说,咱们也犯不着时时刻刻把自己当名人、明星,何况咱们还不是。”
“你这么说我又不赞成了。咱们就应该时时刻刻把自己当名人、明星,时时刻刻严格要求自己,领导在不在一个样,群众监不监督一个样,何况咱们还不是大腕,更应该以高标准要求自己,这样才有可能成为大腕……”
反倒是她给我上了一课。也许是我多虑了。
我们一直大大方方地住在一起。但她忽然变得鬼鬼祟祟了。她总是在半夜我已经睡熟了才溜回家,一大早我还没睡醒,她已经离开了家。有时侯,我要从湿了的毛巾(她用过)才能判断她晚上和我睡在了一起。
“很多人之所以喜欢我的节目,并不是因为我的节目本身好,而是喜欢我这个节目主持人,”她解释说,“很多人暗恋我,把我当梦中情人,我不能让他们幻灭,更怕有的人想不开!成龙公开自己有女友,就有不少女歌迷自杀!所以我不能让人知道我有男友了,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理解。你现在已经不是一般老百姓了。”我心里虽很不痛快,但只要她开心,我受点委屈也愿意。
按照她的提议,我们各自在媒体公布没有异性朋友,追求我们的人立刻多起来了。尤其是秋水,每天在电视台收到不少鲜花。开始有人尾随到我们家里来。有一次,一个白白净净的大脑袋男人敲开了我们的家门,当着我的面送给她一束玫瑰。而她向白大脑袋介绍,说我是她最小的舅舅。更让人不能忍受的是,从此以后几乎天天有几个人来送花,而我这个“舅舅”还得做好接待工作,满脸堆笑,端茶倒水,欣赏她的崇拜者对她倾吐爱慕之情。
她更加神出鬼没了。她到处制造她想象中的所谓神秘感。每时每刻都把自己当成一个所谓的公众人物。我真的觉得她有点所谓神秘感了。
“真理向前半步就是荒谬、可笑,”有一天夜里,我一直等到她很晚回来,找她谈话。“我一直考虑要劝劝你,和你谈谈,可总也抽不出时间,而且现在见你也很难,你总是在半夜才回家,而我生活又很规律,我觉得你应该反省一下自己,要能客观地看待自己的工作成绩……”
“对不起,我这段时间陪你少了,可你别误会,我晚点回家,绝不是去和别的男人见面了,我的宝贝,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的关系天摧不倒地震不塌……”
“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个,我是说,你现在过头了,太把自己当个人了……”
“看样子你还是有脾气有委屈,有不满有担忧,你放心,我只爱你一个!”
“我是说你把自己搞的太辛苦了,没必要!”
“你不懂,贵人是貌闲心苦,贱人是貌苦身闲。辛苦一点,没关系的。这都是为了咱们将来过上好日子嘛。如果你是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有了事业而不平衡,那我告诉你,你不能有大男子主义!”
“还敢有大男子主义?你少有点大女子主义我就要烧高香了。我从不介意女友比我强,这你是知道的。”
“那还是嫌我陪你时间少了。好,我尽量多陪陪你……”
“我是想劝劝你……”我发现她已经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响起了轻轻地酣声。
她确实累坏了。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睡着了。她每天心力交瘁,时刻绷着一根弦,我真怕哪天绷断了。可我没法劝阻她。也许不用劝她,是我多虑。可我总有点替她担忧。
我帮她脱下衣服,盖好被子。我知道她每天有多累,心理压力比腥风血雨的白区地下党员还大。她憔悴多了。但依然美得令人心碎。
我心疼地看着我的睡美人。
称她为雪人一点没错。她不像肉做的、不像是碳水化合物构成的,像是来自九重天上晶莹的雪花做成的、那样的冰雕玉凿、玲珑剔透。
每一个生命都是上帝的杰作,雪人则是上帝无意之中造就的奇迹。
她终于病了。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不病才怪,当然每个人都会病,她的病也不一定就和她面临的压力有关。谁没有生存压力?
但我为她的病而高兴。如果不从狭义的角度看待病,有时侯病也是身体自身“发动”的一次调节、一次修整、一次清理,并不一定是坏事。她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我为她感到高兴。
她发着高烧时还惦记着她的热心观众。吊盐水时,她说着胡话,哭着喊着提高收视率、塑品牌栏目。前来慰问的电视台台长也被感动了,“她是一个工作非常敬业的好同志,台里的‘拼命三郎’,一定要照顾好她,家属同志!”台长含着泪与我这个“家属同志”热烈握手。
她醒过来了,想听听我的音乐。我拨动琴弦,为她唱歌。
《星》
星是夜的伤口
于晨钟无边的颤栗中坠落
天空失血的脸庞红润起来
绝望是一个过程,一个码头
当黑夜再次轮回
发觉照我前行的正是星
……
《灭顶之灾》
不觉就落入你的氛围
无以自拔
这是个错误吗
我忧伤又迷茫
生命能否没有你
每夜每夜问自己
期待了一万年的相遇
来临,而你羞怯地躲避
我坠入冰川纪
无以自拔
那永恒的疑问
惟有你能解答
我的灭顶之灾
惟有你能拯救
……
《十月的一个夜晚》
渴想陪你,却又告别
对自己说不爱你,却流下眼泪
多么痛苦的愉悦
这种感觉
恍恍惚惚
漂流了很久、很远
而你无所不在,如夜
窒息我
……
第二天恰逢她的生日。我希望她彻底放松一次、开心一次。我给她买了999朵玫瑰,堆了半屋子。她睡在花丛中。她那幸福如醉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实际上我并不喜欢这类俗套,但我知道女人喜欢。如果不做点出格的事,怎么显出这一天与平日不同?当代男人除了俗套,哪还有什么别的招数?况且俗套不容易马屁拍到马蹄上。当然我还用了一些别的招,在电视台、电台、手机、声讯台为她点了歌,在几个报刊为她刊出祝贺生日的公开函,邀请她的同事好友到病房为她唱生日歌吹蜡烛吃生日蛋糕。
我还给她买了一件生日礼物,一只精巧绝伦的小闹钟,是为了提醒她多注意休息,劳逸结合。我在闹钟背面写上“我永远爱你”,当我将这个别出心裁的礼物捧给她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惟有她哥哥、我的同学秋山脸沉了下来,“哪有给人送钟的?”我的脸骤然变色。气氛一下变得尴尬。
幸好远道专程赶来的马后炮打圆场,“现在不讲究这个,不讲究的,不能送钟只是过去的陈规陋俗,咱们新时代的青年就要勇于破四旧……”
“没事的,”秋水说,“哥,你别怪他,我们是要厮守一生的,百年之后,也总有个先走后走,他给我送终,很正常呀。”
陷入悔恨、自责中的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我扑上去亲吻她,“谢谢你!我爱你!我要一生一世疼你!”
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人越来越多了。病房里被挤得水泄不通。
我即兴为她写了两支生日歌。当众为她引亢高歌,歌声把整个和平里医院搅得像开了锅。
《给我的爱人》
没有一颗心愿意变成石头
没有一粒种子愿意错过春天
生活让人别无选择
大海其实离我们很遥远
我愿成为你冬日心灵的一缕阳光
我愿在你忧伤的时候给你慰安
祝你生日快乐 我的爱人
祝你幸福 祝你健康
……
《生日之夜》
任磅礴的冬雨在户外轰鸣吧
让春天的音符复活空气
把瑰丽的彩灯高高挂起
将愿望和秘密投进杯底
晶莹的酒杯举起,干杯!
酒神万岁!青春万岁!
让夜里的一切关在窗外吧
灵魂温暖的炭火哔剥燃起
凝结心上的冰消融碎去
放飞我的鸽子吧,我的少女
今夜,在另一个世界沉醉!
爱神万岁!生命万岁!
……
全场又一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秋水幸福得热泪盈眶。
我趁热打铁,取出准备好的钻戒,单膝跪下,“我的雪人,嫁给我吧!”
我突如其来的举动使大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秋水也不知所措。
“嫁给我吧!”我深情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大家半是起哄半是鼓励地热烈鼓掌了。她仍不知所措。掌声一直不停。秋山走过去轻拍了她一下,她才如梦方醒。
她点点头。我给她戴上戒指,可是这些天她在医院胖了很多,手指粗了,怎么也戴不上去。
一刹那,我心里有点莫名的灰暗,感觉是一种不祥之兆。
秋水很快康复出院。我按揭买了一套装修好的样板房,开始和她一起选购家具,筹备我们的婚礼。春节时,我请了一辆面包车,装了小半车礼物送到她家。她父亲和我一样是个好酒之徒,我们喝得很尽兴。
“可以,”她父亲有点喝高了,“你这个女婿我收下,我早说过,不会喝酒的女婿我是不收的,收女婿就像收贿,有的能收,有的不能,比如说王二送我一箱茅台叫我给他批个工程……”我未来的岳父不打自招。秋山赶紧把他扶到里屋休息。
我在大红门看中了一套古典中式家具。星期天,我又和秋水去看了,她也大加赞赏。问价格,三万四千八百元,她跟售货员还价三万四,但售货员不知是见我来过不止一次,断定我成心要买,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无论秋水好说歹说,她就是不肯降掉那八百元块钱零头。售货员小姐和秋水一样随意梳着个马尾巴发式,除了不漂亮,倒和秋水有几分神似。看来,这两个原则性很强的女人碰一块儿了。两人讨价还价,好一番舌剑唇枪,你来我往,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秋水爱不释手地抚摸了那套家具一会儿,还是恋恋不舍地走了。
从家具城出来,等出租车的时候,秋水又反悔了,“算了,甭跟穷人计较那八百块钱,咱们把那套家具拖回家去。”我们折回头,却下起大雨来了。我们赶紧到一旁避雨。我们被迫——进了一家小型超市。是的,被迫。
“哟!你也在这!”一个肥硕的中年妇女和秋水打招呼,“到城南来干吗?”
“买家具,看中了一套古典的,偏不给还一分钱价,”秋水说,“这是我男朋友、未来的老公,云月,搞音乐的。”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歌星云月!” 肥妇忽然抑制不住小姑娘似地撒起娇来,“我是你的忠实歌迷耶——”
“这是我们电视台的同事,傅姨,”秋水给我介绍。
第二天,过去和秋水一个月说不上一句话的傅姨热心地向秋水介绍说,通州有同样的家具卖,售价才二万八。傅姨愿意为我们当免费导购,条件是我送给她一张我签名的最新专辑《雪人》。
秋水同意了。她未作任何思考——就同意了。
星期天,是约好一块去通州买家具的日子。天皇巨星怪鸟给我来了电话,他想帮我参选在北美举行的年度世界顶级音乐人评选活动,我喜出望外,他邀我去他住地面谈,我答应了。
这是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凛冽的风像刀子切割人们裸露的肌肤,厚厚的积雪使车辆和行人行动迟缓。放眼望去,一切像电影慢镜头,使人内心变得安宁、辽阔。
我和白发苍苍的怪鸟谈得很好。我准备告辞的时候,怪鸟从他家的酒柜中取出一瓶洋酒。迅速地给我倒了一杯,又给他自己倒了一杯。
“来,祝你一举获得今年的世界顶级音乐人!干杯!”他举起了酒杯。
“我早晨不喝酒的……”我推辞。
“难道你不想参选了?——痛快点,一口干了!”他完全是一副不容推辞的口气,“久闻你的海量。”
我只得一口干了。不知是一种什么烈性酒,我顿感腹中火烧火燎,接着,感觉五脏翻江倒海,浑身冷汗淋漓。
“哈哈哈,怎么样,这是世界上度数最高的白酒,产自帕帕德里西,要不要再来一杯?”他又给我斟了一杯。
“别,别……”我只觉天旋地转,赶紧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怪鸟忽然像一只狗一样纵身跳起来,靠近了我。想不到年近九旬的他依然有如此灵敏矫健的身手。我还没反映过来,他的嘴巴已经挨着我的嘴唇。一股口香糖和肉包子混合的味道立刻淹没了我。
我猛地推开他。但不敢太用力。我怕把他推出个三长两短。他出生的时候我们这个国家还有皇帝。
“别拒绝我,除非你不想当世界顶级音乐人!”他笑迷迷的,依然是那么慈祥和具有睿智老者的风范。
“你是一头著名的动物!”我气愤地骂道。他胸有成竹、稳操胜劵的样子更使我恶心。“你是一个名利双收的病人!你要看心理医生!”
“谁没有欲望?!谁没有欲望?!”这个可怜的老人忽然泪流满面地叫喊。“谁不是动物——高级动物?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他朝我跪了下来。他抱住了我的一只脚。这就是名震全球五、六十年,几代歌迷影迷电视迷无限爱戴的天皇巨星怪鸟?!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活得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美好,也有不为人知、不可言说的苦痛和隐私。
“我一定守口如瓶——今天的事不对任何人讲,但我实在帮不了你。再见。”我夺门而逃。
我像吃了一只苍蝇,怏怏不乐地回到家。在家里看到一张字条。是秋水留的。她说,她和傅姨一起去通州买家具,不等我了。
也许是昨夜没睡好,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和困意。很快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恶梦。但醒来却记不起梦的内容。只隐约记得梦中有很多很多的雪。我想起封建糟粕书籍《韩公解梦》中说,梦雪,亡人征兆。心中不竟一惊。
电话响了。是秋山打来的。
“秋水出事了。”他说。
我和秋山一块赶到通县。秋水和傅姨乘坐的那辆公交车翻入了结着薄冰的通州河,全车50名乘客和司乘人员无一幸存。
装着53具死尸的公交车很快打捞上来了。我看见了秋水。水淋淋的她,依然美丽动人、魅力不减。但我怎么也唤不醒她。
我和秋山一同乘公交车回家。在车上我看见了秋水。“秋水!秋水!”我一把抱住那个梳着马尾巴的小姑娘,发现她不是,又把她推出老远。
“你凭什么也留马尾巴!……”我骂骂咧咧。
秋山紧紧抱住我的胳膊,“你镇定!镇定!”他随即哭了起来,“秋水算什么?她算什么?在这次翻车事故中,十几个来华外宾也不幸罹难,还死了一个200年才出一个的北京大腕!……”
一周后,因患严重的忧郁症(临床症状主要为吃不下任何东西,缺乏起码的饥渴感;除此之外的症状还有,长时间郁郁寡欢、眉头紧皱、平均一分钟叹一口气、沉默寡言、不愿与人共处或交谈、长时间发呆或走神、莫名其妙忽然间情绪低落或悲从中来甚至泪流满面),我被家人送往小汤山疗养院医治。作为治疗方案的一种,我在医学专家组的鼓励下,坚持写日记。下面是日记的摘抄:
“在你匆匆的一生中,能够目睹多少花落花开?即使一位如花似玉的花匠一生的开放和凋零的过程,目击者也极其有限。一朵盛开的花朵瞬间就凋落,瞬间化为泥土,于是你只能看到唯一的事物:尘土和尘土。
“每天早晨,怀着度过长夜的侥幸,开始新的一生,人们企图阻止时光的流逝,谁在徒劳的阻止中度过漫长的岁月……
“我们辩论,争吵,得不出结论,我们揪着头发想了一生,得不出结论,我们捧着经书读到死,离经书更加遥远。
“我们茫然之后逃避现实,写诗或打麻将;我们总也离不开那诱人的颜色和形状,我们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让我们看看孩子,清新如水的孩子,孩子的身后充满了哲学和事物的真善美;我们的争吵成为争吵本身,宣泄成为宣泄本身,孩子的眼中没有那些诱人的遮蔽眼睛的颜色和形状,于是乳房的曲线不是曲线,诱惑和目障不复存在。
“原宥乌鸦,原宥所有黑色的事物,帮助他们渡过那条血水河,帮助他们看到那河流之上的事物,帮助他们相信天堂;理解黑夜,理解死亡、恶魔,理解太阳的敌人,花朵的敌人,帮助他们看清自己的内心,看到内心的牲灵,给他们一双眼睛,你忏悔吧……”
在小汤山疗养院住院两周后,我康复了。出院后,我四处奔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向相关的21个部门递出了同一份申请书。
我的申请递上去九天后获得了批准,如愿以偿地成为东城区佑清寺里一名最年轻的和尚。
在我出家的那天,许多邻居和闻讯而来的歌迷前来围观,他们把我家所在的那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带着同样的不可思议、惋惜和可怜我的神情。将在58年零8天后死去(新生)的我对自己的行为并不感到不可理解,相反,我知道自己是在奔向一个神圣的征程,心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激情和喜悦,仿佛流浪一生的游子重返梦绕神牵的家园,但我和众人一样可怜云月——有时侯,我仿佛站在自己的头顶上面俯视自己,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爱又可笑,对自己充满了深切的悲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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