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官场潜规则>

【作者】瑚布图

【分类】 文章 > 文学 > 小说

【专架】

【标签】

【上传时间】2007-06-26 15:21:28

【作者介绍】
1964年6月出生,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东宁县文联、作协主席,研究生学历。曾在鲁迅文学院、《星星诗刊》函授高级研修班进修。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个人诗集《率水放歌》,海天出版社出版个人散文集《东宁情话》,作家出版社出版个人小说集《国境守望者》。 曾在《中国作家》、《星星诗刊》、《北方文学》、《小说林》、《章回小说》、《翰海潮》、《诗林》、《北大荒文学》、《青年文学家》、《世界华文诗报》、《黑龙江日报》、《厦门日报》以及鲁迅文学院教学刊物《文学院》等几十家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300多篇(首)。 中篇小说《国境守望者》、《人圈》获《中国作家》杂志第一、第二届“金秋之旅笔会”中篇小说一等奖。执笔撰写的《东宁要塞揭秘》一书获中国百年百部文史珍品书系并获得金奖。诗歌《鹰》获得中国民族文学创作一等奖,并被翻译成英文。诗歌《春雪》等三首诗作被中华文学展藏馆永久展藏。多次获得国家、省、市作协征文一等奖。

【文章内容】

<官场潜规则>

官场潜规则
                                 
第一章

杜斌终于和刘玉林尿到一个壶里了。不过此“壶”却非彼壶,而是一个长5尺、宽一尺、高一尺,一头高一头低的木槽子。虽然时隔20多年,杜斌对于这个能尿到一个壶里的最朴素的理想一直耿耿于怀,但当两股焦黄的尿流在槽子里终于交汇在一起,这个愿望实实在在地得以实现时,杜斌却没感到丝毫的激动。不过如此吧。虽然那时的刘乡长变成了现在的刘市长,级别高了许多,但杜斌确实是没感到丝毫的激动与紧张。因为,他现在也是个副市长了。而且他来东环市挂职锻炼前,在省作家协会工作时,曾经不止一次地跟那些比乡长级别高得多的领导一起共进晚餐,一起撒尿。
杜斌清楚地记得,这个朴素的愿望是20年前在三和乡中学读书时产生的。那天下午,杜斌突然尿急,便向语文老师赵自忠请假。当他急惶惶地夹着那股就要喷薄而出的尿流跑到厕所门口时,却被校长俞思卿拦住了。俞校长说刘乡长在里面小便,让杜斌憋一会儿。无奈,杜斌只好将他撒尿的家伙夹住,用力憋着。就在杜斌快要夹不住时,刘乡长从厕所里出来了。杜斌顾不得多想,哧溜钻进厕所,掏出家伙,一股尿箭便直直地射出老远。杜斌再从厕所里出来时,见俞校长和学校大小十几个领导陪同刘乡长在视察校园。当时前呼后拥的阵势和俞校长的客气与谦卑让杜斌觉得,乡长是一个很大的官儿!他想,要是有朝一日,能和刘乡长尿到一个壶里,那将会多么荣幸啊!
杜斌和市长刘玉林为什么会将尿撒到一个槽子里去呢?其实,他们吃饭的这个山庄是配有室内卫生间的,而且都是高级抽水马桶。可是,刘玉林为了显示对杜斌的重视,非要将饭局安排在最靠近水库的一个独立的餐厅。这个餐厅建在水面上,离山庄大厅有几百米距离,为了让那些喝多了酒急需撒尿的游客节省路程和时间,省得把尿撒到裤裆里,山庄便在这个餐厅旁边单独建了个简易厕所,所以,杜斌才有兴将尿与市长的尿撒在同一个槽子里。
这是东环市政府班子成员给杜斌举行的接风酒会。

作家杜斌到东环市当了挂职副市长。东环是他的家乡,他有十多年没回去了。
时下,根据组织提拔干部的原则,从上往下派干部是十分时髦的。而作家杜斌当初是不想到下面挂职当什么副市长的,他只想安心写他的小说。所以省委组织部一位主管干部的副部长征求他意见时,杜斌还在犹豫,说一时没思想准备,请组织给他三天考虑时间。副部长同意了他的请求。杜斌回到家后,给好朋友李金标打电话,征求他的意见。李金标原来是省委宣传部主管文化市场的处长,是个万金油式的干部,他依仗自己主管文化市场的优势,开了家吃、住、洗浴、玩儿一体的大酒店,然后就辞职下海了。李金标听了杜斌的电话,祝贺说:“好啊!你小子这回算是官运亨通了。你可以衣锦还乡了,不但光宗耀祖,还前程似锦啊。”
杜斌说:“扯淡!我还没想好呢。再说了,我们老杜家的祖坟早荒了,压根不会冒青烟。”李金标嫉妒他,阴阳怪气地讽刺,说:“你小子别他妈装谦虚,其实,你肚子里准在偷着乐呐!”
杜斌也征求了小姨子雅芬和女儿娇娇的意见。雅芬和娇娇都赞同杜斌到东环挂职。雅芬说,这比在作家协会写小说强多了,当个副市长,风光又实惠。有车坐,还有秘书拎包伺候着,多好啊!杜斌表示了自己的忧虑,他担心到东环工作后,正在念高二的娇娇没人管。可娇娇却不这样想,她一脸正经地说,老爸,你就放心地为家乡的父老乡亲谋福利吧。我是谁呀?作家的女儿。能着呢。再说,我还有小姨照顾,人家可比你心疼我。对于这点,杜斌深信不疑。因为自从妻子雅芳前年去世后,雅芬就把娇娇当成亲女儿一样照顾。
省委组织部委派他到偏远的东环市挂职,寄予了省委的殷切希望。杜斌是省作家协会的专职作家,今年2月刚过完45岁生日。他是这个北边省份为数不多的几个专业作家之一,国家每个月给开两千多工资,他每个月还能挣两千块钱的稿费,如果哪篇小说打了炮,还能多赚万块钱。就像他前年写的长篇小说《月是故乡圆》,光国家和省政府的奖励加起来就有3万多块。
杜斌很满足自己的写作生涯,不能暴富,也不会遭受冻馁之忧。他信奉无欲则刚的原则,所以他平时发表的杂文以文笔犀利、文思敏捷而深受读者喜爱。其实,杜斌这次被派回家乡当挂职副市长,多少也受到了他文章的影响。省委有个领导,特别欣赏杜斌的文笔,说他不但敢讲真话,还富有责任感,还有思想,所以这次省委选派下基层挂职干部时,这个领导就把杜斌推荐上去了。
杜斌写文章只是针砭时弊,为老百姓说点实话,抨击一下腐败现象,根本就没想到要吸引领导的目光,并以此为条件在仕途上谋得个一官半职。因此杜斌的兴趣不大,一直下不了决心,他最怕的就是自己没有作官的那瓶子醋。
但小姨子雅芬却活了心,雅芬在省财政厅工作,是外经贸处的副处长,主管全省的对外贸易财务。雅芬的理由很充分。记得那天他征求雅芬意见时,她说:“姐夫,你都45岁了,再怎么写也是这个样子,你也获不了诺贝尔文学奖。姣姣明年就靠大学,她成绩一般,要想上重点大学,恐怕得多掏些钱。你家刚买完楼房,家底只有1万多块钱,到姣姣上大学时,还得四处借钱,那不丢你这个作家的脸?”杜斌不屑说:“丢什么脸?我又没偷,没抢。”
雅芬现在俨然以家庭主妇的身份自居了,说话行事也不见外。前年,杜斌妻子雅芳因胰腺癌去世前,左手抓着杜斌的手,右手抓着雅芬的手,就是不肯咽气。因为她还有心事未了。雅芬见状,眼泪流了下来,问:“姐,你还有啥放不下心的------”雅芳瘦得也不成人形了,气息微弱,喘息着说:“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我死后,你跟你姐夫过------”雅芬没想到姐姐会说这话,她脸红了,扭头去看姐夫。杜斌低声说:“雅芳,你说什么呢,这不可能的。”雅芳一急,喘息了半天,差点憋过去。她稍微好受了点,说:“小芬,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然,我死不瞑目。”雅芬早已泣不成声了。雅芳又艰难地转向杜斌,哀求道:“答应我,答应我!”
雅芬比雅芳小10岁,自小跟着姐姐一起来到杜斌家过。从她上中学、大学,直到毕业找工作,到现在待字闺中一直跟杜斌和雅芳生活在一起。杜斌早把她当成女儿一样看待。现在,雅芳临死前,竟然提出这个要求。而且,她一直不能瞑目的原因也是这个。杜斌难以接受。在他心里,雅芳的位置是谁也代替不了的。他知道雅芳的意思,她是为了女儿娇娇不受后妈的气。另外,几年来,杜斌能够感觉到,小姨子雅芬之所以一直未嫁人,她在内心是深爱着自己的。杜斌从她看自己的眼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雅芳就是咽不下最后那口气,非要杜斌和雅芬答应她的要求。杜斌看出来,雅芬是愿意的。为了不再让雅芳遭受痛苦,让她能安稳、称心地离去,杜斌点了头。果然,雅芳嘴角含着笑容,当即咽了气。
那以后,杜斌没太当回事,可雅芬却记在心里,并逐渐找到了家庭主妇的感觉。不但里里外外操持家务,凡是有关杜斌、娇娇或者这个家的事,她都要自做主张。这不,杜斌刚征求她意见,她就喋喋不休地发表见解了,说:“我听人家说,下去挂职当三年领导,回来起码也能弄个几十万。”
杜斌白了雅芬一眼,说:“我不这么想!我丢不起这个人。要是像你说的那样,不是把下去工作当成赚钱的机会了吗?”
雅芬说:“别在那做你的作家梦了,就你清高?我听人说,我们厅去年刚从一个县挂职回来的那个人,三年带回了一百万。”杜斌说:“瞎扯吧你,别在那糟践挂职干部!”
雅芬和杜斌争论的时候,是在一个星期天的黄昏,那时雅芬在阳台上收衣服,杜斌在给阳台上的几盆花剪枝。这时电话响了,雅芬把衣服扔在沙发上,过去接电话。电话是李金标打来的。准是他在电话那边跟雅芬开了玩笑,雅芬冲着电话嗔骂了李金标一句。
李金标嘴巴甜,还油。以前,雅芳没去世时,不管杜斌在不在,他总说当初没追求雅芳是个错误,他说:“我当初怎么就他妈的犯了混呢,咋就没认识到雅芳的含金量这么高,白白让杜斌这小子得了便宜。”杜斌只当他是在说玩笑话,雅芳也不介意地与他开玩笑说:“谁能想到啊,你那时瘦得像麻杆,现在却发福得人模狗样的,像个人了。”
雅芳去世后,李金标知道了她临死时将雅芬托付给杜斌的事,便从中极力撮合。
雅芬把李金标搬来,动员杜斌下去挂职。李金标巧舌如簧,他说:“你不是老觉得自己的作品深度不够吗?我帮你把把脉吧,不是你的才气不够,而是你的生活基础差,素材薄,所以你整天在家闭门造车,写一辈子也写不出好作品来。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多好啊,人民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别忘了,是人民创造了历史。你的小说脱离了人民,能写出啥?所以呀,我劝你还是去东环,在那深入生活三年,回来肯定写出好作品。弄不好,会得诺贝尔奖呢!”
李金标进一步动员杜斌:“你小子不会是恋家,舍不得雅芬吧?别呀,你走了,雅芬交给我了。我来帮你照顾,管叫你放心,我会从精神到身体上给雅芬无微不至的关怀和体贴。”杜斌还没吱声。雅芬踹了他一脚,骂道:“去死吧你。”
三天后,那个副部长再找杜斌谈话,杜斌表示服从组织决定,他被委派到东环市当了副市长。

东环市委、市政府对杜斌来挂职当副市长非常重视,组织部长刘伟提前跟杜斌通了电话,说:“杜市长,欢迎您到东环来工作。市委书记赵法谣同志专门做出指示,要求我和市政府的常务副市长、秘书长专门去省城接你来赴任。”
杜斌写小说没比的,可对官场上的事他却一窍不通。他觉得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没为家乡做什么贡献呢,却要市委、市政府来那么多领导迎接,对于这点,他无论如何无法接受。他怕给老百姓留下个不好印象,连忙推辞说:“别。不要来接我,明天,我坐火车到市政府报到。”
刘伟是个女同志,他和杜斌一样,也是到东环市的挂职干部。只不过杜斌是省委下派的,而她是牡丹市委下派的。后来,杜斌到东环市工作时间长了,才知道她原来在牡丹市妇联工作,好像是什么办公室主任。
刘伟语气坚决地说:“杜市长,您就别客气了,我们哪能让领导坐火车来报到呢?这样,于情于理都不通啊,好像东环市不欢迎您来工作似的。”
杜斌在电话里谦让了几句。他的意思很明确,不希望东环市来领导到省城接他。杜斌是真诚的,一点也没有假的味道,更无作秀假廉正的嫌疑。他知道,东环市到省城的路程有600多公里,如果来人接他,就是高级轿车也要跑大半天的路程,而且人吃饭车喝油的,要花费不少钱财。
但刘伟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执行者,她非常熟识干部任免时迎来送往的规矩和程序,她知道杜斌是个作家,乃一介书呆子,可能对官场上这条规则不甚清楚,便不打算再跟他费唾沫,说:“杜市长,咱们就这样定了!明天下午,我们就到省城。住一夜,后天起早往东环赶。”
杜斌当时感到很别扭。撂下电话,把李金彪叫了来。杜斌找李金彪来的目的,就是想听听他的意见。李金彪是杜斌的大学同学,那时,和杜斌住上下铺。由于杜斌为人谦和低调,所以20多年了,两人的关系一直处得挺近。李金彪可不像杜斌那么死板,成天只知道写什么“劳什子”小说,用他的话说,杜斌那是“躲进小楼成一统”,对于外面纷繁变换的新世界一点都不敏感,简直成“木乃伊”了。而李金标却活得滋润,不但官儿当得轻松,钱也赚着,他什么人都能处好,什么场合都能搅热,什么难事都能摆平。对于这一点,杜斌清楚,李金标说得没错。所以,大凡什么事,杜斌都喜欢找他来商量。
李金标来到杜斌家,杜斌打开防盗门,扔给李金彪一双拖鞋。李金标本就自来熟,杜斌家他来了又不知有多少回了,便也不客气,一屁股砸在沙发上,自己点着一棵烟,喷了口烟雾,问:“什么屁事,没命地追我快来?”
杜斌把东环市明天要来领导接他赴任的事,跟李金标说了。李金标哈哈笑了,笑得烟灰掉到了裤子上,他说:“行啊,杜市长,还没上任呢,谱儿就摆上了。”
杜斌瞪了他一眼,一脸正经地说:“别瞎闹,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什么杜市长?我只是个挂职的副市长,你怎么跟东环市的组织部长一个叫法?应该在前面加个‘副’字,懂吗?”李金标笑得更欢了,说:“杜斌呀杜斌,你太不成熟了。你到下面就知道了,都是这么个叫法。知道吗,但凡当官儿的,都怕自己官小,没人愿意听别人在自己的职位前加个‘副’字,也没人敢这么叫,这是规矩,懂不?”
杜斌相信李金标的说法,说:“我怎么感到别扭呢?”李金标凑过来,拍拍他肩膀说:“你很快就会适应的,杜市长!”杜斌说:“别涮我!既然我推不掉,那明天东环市领导来了,你得出面陪同。”李金标说:“可以。给杜市长做跟班,乃我三生有兴。”杜斌笑说:“别臭美了,我是让你给安排一下,就在你的大酒店接待。”李金标说:“行呀。给你出出血,让你小子宰,我愿意!”杜斌拍拍他肩膀,说:“这还可以!”
第二天下午,迎接杜斌的人马就来到了省城。杜斌做梦也没想到,东环市会对他这么重视,一下子来了3台奥迪A6,呼啦啦从车里走出来12个人。望着杜斌吃惊得傻呆呆的样子,李金标机敏地给他解了围。他跨上去,伸出手,首先作了自我介绍,然后热情地与东环市的领导寒暄、客套,并把他们礼让进他的大酒店。
东环来的人,有一个人杜斌认识。他高高的个子,黑红的脸膛,叫马德良,在东环市检察院当检查长,是杜斌的中学同学。后来杜斌考上大学,马德良当兵,两人分别27年了。
午夜11点钟后,在李金标破费了6千多元,招待得东环市一行领导酒足饭饱,他们个个红光满面,醉意朦胧,嘴里不断地向杜斌道谢。趁上卫生间的机会,李金标打着酒嗝对杜斌说:“看来,他们对你很满意,第一印象很好。”杜斌不置可否地苦笑了。回到酒桌后,李金标表现出极高的热情,说:“杜市长刚才交代我了,咱们马上撤席,都到我的洗浴中心泡泡桑拿,再做个足疗或按摩,给各位解乏,洗尘。”
刘伟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李金标说:“当然,你是女同志,不能跟我们进澡堂子。不过,杜市长都给你安排好了,去酒店美容院做做美容。我们的美容师是刚从广州请来的,贼拉地好!”
                                                                  

杜斌绝对没有想到,东环市给他的接风宴会是如此高规格,会搞得如此隆重。他甚至有点惊慌失措了。东环宾馆酒店大厅金碧辉煌,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市委书记赵法谣、市长刘玉林以及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的领导都到场了,整整四张大桌子,都坐满了人。每个人都露出真切的笑脸,挨个到杜斌这桌来敬酒,说些欢迎之类的客套话。杜斌的酒量不小,斤把两白酒不在话下,他又被这种真诚的气氛感染,所以来者不惧,一律干杯。大约六七个人跟杜斌敬过酒后,另三张桌子上的人也都跃跃欲试,要过来向杜斌敬酒。马德良没和杜斌在一个桌子吃饭,他首先走过来,说:“老同学,我敬你一杯!”说完与杜斌撞了下杯子,两人仰脖子干了。
马德良嘴巴凑近杜斌耳朵,低声说:“老兄,别太傻帽。别人敬酒,你只象征性喝点就行,要不,你会被灌死!”说完,会意地朝杜斌笑笑,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杜斌瞥了眼另三张桌子要来敬酒的人,不由在心里倒吸了口冷气。他很感激马德良在关键时刻的提醒,省得他不知死活地往枪口上撞。马德良警告后,他收敛了许多,不管谁在来敬酒,他都象征性地抿一小口。但他还是喝多了。他趴在卫生间的抽水马桶上,吐了好几次。几百元一瓶的“五粮液”,从他嘴里像喷泉似的喷出来,直到把绿黄的苦胆水吐出来后,才少许好了些。
杜斌被安排在东环宾馆住,三楼301号,最东端。他记得在酒桌上,市长刘玉林曾拍着他的臂膀,说:“你就在宾馆住吧,我让他们腾出间房子,做你的宿舍。这样卫生有服务员给你打扫,吃饭就在下面的小餐厅,市接待办每月结帐。你要宴请朋友,吩咐餐厅经理准备就是,别的不用你操心。”
是马德良把杜斌搀回宿舍的。其实,早在杜斌来之前,市政府办就给他安排好了房间,并将所有的用具都换成新的。杜斌洗了把脸,清醒了些,从卫生间出来,给马德良沏了杯茶,问,刘伟也住宾馆吗?他的意思是,刘伟也是挂职干部,自己不能搞特殊,吃住行等生活方面的待遇,跟她看齐。马德良说,刘伟前年来的东环,人家又是组织部长,奉承拍马屁的多,只在宾馆住了两个月,就搬进一个单位的家属楼了。
杜斌不解地问:“一个挂职干部,顶多在这干几年,干吗要买楼?”马德良大概觉得杜斌太幼稚了,他苦笑了下,说:“你真是个书呆子。领导干部在主管的下属单位购买住房,有几个交钱的?就是交钱,也只是象征性的。他们交的那点钱,能买个阳台就不错了。”杜斌说:“真的吗?”马德良讥讽道:“还真的吗什么呀!领导买的楼,手续齐全,如果不愿意住,转手一卖就挣个十万八万的。”杜斌说:“看你说的悬乎,我就不信!”马德良说:“信不信由你。看着吧,不出一年,就有单位来求你买他们的房子。”
                                                         

      东环市政府三楼有30多个房间。朝阳的那面有12个房间,全都是套间。这里坐着东环市政府的全部领导。市长刘玉林在最东面办公。他的办公室最大,由4个房间组成,最外面是秘书室,然后第一个套间是小型会客室,有时也当作市长办公会的会议室,中间是一套高档红木会议桌,转圈是20多把高级老板椅;第二个套间是刘玉林的小型会客厅,摆了几个棕色真皮沙发,红色茶几上放着景德镇茶具,四周墙上挂着几副名人真迹;第三个套间是刘玉林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富丽,有100多平方米。对面墙上挂着一副字,用隶书写着“宁静致远”。门口放着一盆叫做“虎皮箭兰”的酷似一把把倒竖的宝剑似的常绿植物。窗台上,刘玉林背后的方向,一盆直径足有50公分的“金虎”,“金虎”浑身长满金黄色的刺,是热带沙漠上类似于仙人球的植物。办公桌比一张双人床还大,旁边一盆茂盛、翠绿的竹子,给人带来一缕凉爽的感觉。第四个套间摆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还有个小型的卫生间,这是刘玉林休息的地方。
刚开始,杜斌发现东环市领导,还有基层部门领导的办公室,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在门口摆着一盆叫做“虎皮箭兰”的植物,在后背的窗台上放着“金虎”。这一奇特的风俗,让杜斌百思不得其解。
大半月后,市政府办主任也给他这么摆了一盆“虎皮箭兰”和“金虎”。杜斌忍不住极大的好奇心,问他原因。办公室主任年过半百,他神秘地笑了,说:“都说‘虎皮箭兰’能辟邪,‘金虎’能驱邪,所以不少领导都在门口摆上‘虎皮箭兰’,意思是辟开从门口进来的邪气------”
杜斌不由得觉得可笑。说:“那么,窗台上的‘金虎’,也是为了避免邪气从窗缝钻进来,而特意摆在那里的?”老主任微笑着点点头,表示赞许。杜斌是个聪明人,他马上想到,不少领导身旁摆放的竹子,肯定寄托了他们节节高升的意思。想到这,杜斌心里的那种可笑情绪变成了悲哀。他想,难道一盆普通的花草,会有这么大的魔力?
东环市的财政状况虽然较差,但市委、市府领导的办公条件都很优越,而且每个领导都配个秘书,都配备了一台高级轿车和专职司机。给杜斌的车是奥迪A6,正版外国货。司机叫王超,28岁,武警部队转业的,个子虽然不高,但很结实,也很机灵。
杜斌来东环的第二天,刘玉林在他的小会议室召开了第37次市长办公会议。按照以往欢迎新领导报到的规矩,刘玉林先把杜斌向市政府领导一一作了介绍。他说:“我正式代表市府班子成员,对著名作家杜斌同志回家乡挂职工作,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刘玉林带头鼓掌,其他人也面含微笑向他鼓掌。刘玉林接着说:“杜斌同志觉悟高,能力强,政策水平和理论水平都值得我们学习。他主动要求回东环工作,就说明他是心系东环的,是对东环有深厚感情的------”杜斌坐在那里,脸上感到阵阵发热。他虽然知道,刘玉林的发言是官场上流行的客套话,虚话,但对自己的夸奖他仍然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这些市府领导,大部分杜斌认识。他们昨晚出席了给杜斌举行的接风宴,但也有一些陌生面孔。
通过刘玉林的介绍,杜斌知道,东环市政府有九个副市长,五个督导员,七个助理调研员,还有一名市长助理。刘玉林还在兴高采烈地讲话,而杜斌脑子却溜号了。乖乖,东环市说是市,其实几年前还是个县,只有40多万人口,下辖14个乡镇,市政府所在的城市与其说是城,还不如说是个大镇子,包括外来人口,只有11万多人。
后来,吕慧曾把老百姓给市政府编的顺口溜告诉他,“一正、九副、五导、七助、外带一个胡贵柱(就是那名市长助理)”。吕慧的顺口溜把杜斌逗乐了,他说:“老百姓编得还真形象。”吕慧说:“你以为呢,人民是真正的英雄。”
就在杜斌胡思乱想,精力不集中时,刘玉林说:“根据市委赵法谣书记的意见,我跟常务副市长碰了头,打算让杜斌同志分管全市的教育工作,大家有没有意见?”
20多个市府领导,一齐把眼光对准了杜斌,又一齐转向刘玉林,纷纷说:“没意见。”
刘玉林说:“好。如果大家没意见,鼓掌通过。”于是,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刘玉林带头鼓掌,面含微笑,一腔真诚祝愿的样子。别的领导,也几乎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如刘玉林一样的表情。刘玉林说:“请杜斌同志说两句。”杜斌想,既然来东环工作,就得为家乡的教育事业做点贡献。于是,他慷慨激昂地发表了就职演说,照例,杜斌又一次赢得了大家的掌声。
回到宿舍,杜斌给李金标打电话,说:“你还别说,下面还真有些意思,让你意想不到的事太多了。”李金标也感兴趣,说:“说说看,什么事让你这个大作家转变了观念。”杜斌说:“比如市府领导的构成就挺有意思,区区40万人口的小市,却有20多个领导。没办法,每个市府领导只分管一条战线,像工业、农业、外贸等,还配备了督导员、助理调研员,协助副市长分管。”李金标问:“你分管什么?”杜斌说:“教育。”李金标说:“一般教育、卫生、文化和计划生育等部门,都是一个领导分管呀。”
杜斌笑了,说:“我们东环领导太多,只好管一个部门。要不,有的督导员、调研员就没活干。”李金标挖苦他:“你才去了两天,说话就顺拐了,还‘我们东环’呢,你进入角色挺快呀!”
自从来到东环,一连数天,杜斌都在被动地接受有关领导和部门的接风宴。一天夜里,马德良来看他,足足在他房间外等了2个小时,杜斌才回来。杜斌基本是人事不知了。马德良帮他脱了衣服,扶他到床上躺下,给他沏了杯绿茶。
杜斌一连喝了3杯茶水,又去卫生间扣嗓子眼,把酒菜都吐出来,眼泪也吐出来了,漱了口,多少好受些。杜斌软软地倚在床头,说:“不得了,这样下去可不得了!我变成了酒囊饭袋,工作一点没干呢,不行,明天谁请也不去了。”马德良安慰说:“你还是不熟悉官场上的游戏规则,你现在就是工作。这个开端很重要,他关系到你以后在东环市能否有一个良好的人际关系和工作环境问题。你必须挺过去,没有别的选择!这就是规则。我们谁也改变不了。”杜斌痛苦地说:“我不管了,谁请也不去!”马德良说:“我问你,难道你把市委、市府领导的酒喝了,那么人大、政协的酒你去不去?公检法的酒你去不去?”
杜斌说:“不去!”马德良说:“这些部门,哪个你得罪得起?哪个不是你日后求得着的?”
杜斌绝望地哀叹:“照你这么说,我还没开展工作呢,就得报废在东环市。”
马德良说:“挺一挺就过去了,这不是过不去的火焰山。只要你去喝他们的、吃他们的,人家就高兴。不然,就说你傲慢,装牛,目中无人。那往后,你的工作就没人支持!”
                                            
  伍

东环市是中国东北这个省份的一个普通县级市,市里的经济不发达,老百姓的腰包里没多少钱。这里人的思想比较保守,缺乏创新精神,却非常讲究人际关系,什么同学圈子、朋友圈子、战友圈子、同事圈子等等,非常复杂。这里人同所有经济不发达地区的人一样,非常讲究吃、喝、送,讲究享受,把仕途看得很重要。所以,这里的腐败现象也是很出名的。
杜斌的司机王超很善解人意,心细,胆大。他从武警部队转业,被分到市政府给领导开小车,用他自己的话说,虽然才开了7年车,算上杜斌,也是三朝元老了。他父亲是从北京下放到东环的大学生,给他平反时,由于过分激动,得脑溢血死了。王超母亲特别喜欢有知识的人,知道儿子给作家市长开车,总是千叮咛、万嘱咐,要王超尊敬杜市长,要有眼力,要勤快。不时,她还淹些精细的咸菜,让儿子送给杜斌吃,他说杜斌撇家舍业来东环不容易。
咸菜很合杜斌的口味。他能感觉到,王超的母亲一定是位可亲、可敬、和蔼的老人。杜斌从小失去父母,又是根独苗子,就被叔叔、婶婶接过去抚养。虽然母亲在杜斌心里没留下清晰印象,但他总把慈祥、温柔、体贴的婶婶,当做心目中的母亲,他觉得,王超的母亲跟婶婶的形象是那么的吻合。
俞思卿是市教育局长,五十二岁,早已谢顶,但戴了一个名贵的法国头套,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东环市从县变成市才10年时间。原来俞思卿是三和乡的中学校长,杜斌是从三和乡考出的大学生。那时,校长俞思卿兼着杜斌的高三数学老师。
自从杜斌来到东环,几乎所有请他喝酒的人,都请俞思卿做陪。其中有两个原因,一,俞思卿是杜斌的老师,有了他,在酒桌上不会觉得尴尬,还能多劝些酒,使气氛融洽;二,杜斌分工主管教育,而俞思卿又是教育局长,让他作陪理由充分,顺理成章。在俞思卿面前,杜斌是谦虚的,不管什么场合都管他叫老师。开始,俞思卿有些不自然,后来逐渐接受了杜斌的尊称,并显露出得意的样子。再后来,市级领导请完杜斌,该轮到下面局级单位请了,而这些单位跟杜斌不熟悉,所以都请俞思卿做说客,而俞思卿一般是来者不拒,总是大方地替杜斌答应下来,并假传圣旨,说杜斌喜欢吃什么,喜欢到哪里吃。其实,杜斌被蒙在鼓里,他根本不知道老师俞思卿借他的名字胡乱安排。否则,他不会让下面那么铺张浪费的。俞思卿安排完了,再通知杜斌,说哪个单位的谁谁,非要请杜市长吃饭,饭局已经安排好了,就等杜市长赏光等等。杜斌像个木偶似的,被俞思卿手里的线牵着。
杜斌来东环的第4天,打电话给俞思卿,想了解一下东环市的教育情况。俞思卿把教育局班子成员召集到会议室,由副局长向杜斌简单做了介绍。
通过汇报,杜斌得知东环市城里有两所高中,一所职业高中。有七所小学,一所私立小学,一所聋哑小学,一所朝鲜族小学。其他乡镇都设立一所初级中学,学生要想读高中,就得参加中考,而市里有限的两所高中,因为校舍、师资力量等因素的限制,只能招收十分之一的学生入学,其他的初中生就甩给社会了。
虽然通过介绍,杜斌大概了解了东环市教育的基本情况,但他觉得了解的信息量还不够多,他还想问一些其他情况。但俞思卿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把话抢过去,滔滔不绝地讲话。可杜斌听在耳朵里,觉得俞思卿的讲话都是废话,他除了介绍、恭维杜斌外,就是讲一些杜斌在三和乡中学读书时的趣事,根本就不往正题上说。
等他说累了,端茶杯喝水时,杜斌刚要问话,俞思卿站起来了说:“好了,今天咱们先汇报到这吧。杜市长是长期挂职,往后谈工作的时候多着呢。中午教育局安排,隆重给杜市长接风洗尘。”
杜斌对俞思卿的做有些法反感,心里有点恼。但他看得出来,教育局班子成员都打怵俞思卿,说话时唯唯诺诺。俞思卿话音刚落,大家哗啦一声站起来,回办公室送笔记本。
为了让大家尽兴,俞思卿把饭局安排在一个水库旅游点。俞思卿和杜斌一起往楼外走,他说:“为了表示教育局对杜市长的真诚,今天吃全鱼宴。”水库离市区50多公里,是东环市最著名的旅游景点。这里还是朝鲜族风情园。客人就餐期间,还有身穿朝族盛装的少女表演歌舞。

别看东环市表面上歌舞升平,各路领导电视上有影,报纸上有名,其实14个乡镇已遭受了百年不遇的春旱。今天上午,市委书记赵法谣终于沉不住气了,亲自主持召开了全市的抗旱动员大会。
早在半个月前,市长刘玉林曾主持召开过一次动员会,但会开过也就算了,各级领导、各部门并没真正沉下去帮农民抗旱。所以,东环市的旱情不但没缓解,反而更严重了。在动员会上,赵法谣非常激动,严厉地批评了一些领导,他说:“我真弄不懂,我们的有些干部是怎么想的!不但缺少同情心,更缺乏对农民兄弟的爱心!农民兄弟遭受了百年不遇的灾害,将近一半的农田绝产了,他们哭得眼泪都没了,可我们有些领导和干部,却成天歌舞升平、花天酒地,真令我心痛啊!”
赵法谣要求:“散会后,我带头,包扶一个乡镇,亲自抓抗旱工作,希望各部门今天就下去,从物资到资金上,给予老百姓帮助。如果我发现还有哪个部门扯皮,市委将就地免职,然后再处理。”
市委书记一发火,各个部门都紧急动起来,当天全部到了农村。
考虑到教育的特殊性,市委没安排杜斌和教育局的抗旱任务。杜斌开完会,回到办公室,脸上一阵阵发烧。他觉得赵法谣批评得对,似乎每句话都冲着他来的。歌呀,酒呀,这一个月来,自己不是都这么度过的么?真可谓醉生梦死呀!杜斌知道,赵书记批评的矛头不是对准他,而是那些承担了支持农民抗旱任务却无动于衷的部门领导。但赵书记的讲话,似乎给他敲响了警钟,让他大汗淋漓,猛然警醒。他想,既然到了东环市,回到了家乡,就得给家乡干点实事,不能再混日子了。
杜斌清理了一下思路。虽然这一个多月来,他参加了不少实在推不掉的酒宴,但也去了不少教育系统的基层单位。通过调查研究,基本在杜斌心里形成了一个大概印象:东环市的教育总体上看,还是不错的。教学质量属于上中等,每年都往清华、北大输送几个人才,高考升学率和中考升学率在全省都位列前排。
但杜斌也掌握了一些真实资料,比如市区的一万五千多名小学生,都挤在七所小学里,造成班级学生严重超员;所有小学的教师,一半以上不在教学岗位上。前些年,领导写条子,不少下岗职工和农村教师大量拥进市区小学,致使教学质量下降,教师严重超员。而另一方面,全市三年来却有300多名师范学校毕业的大学生待业在家。
想到这,杜斌的心情有些沉重,他感到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杜斌喊了声:“请进。”
一位年轻女子飘进门来。杜斌认得来人,她叫吕慧,是教育局的秘书,年龄29岁,朝鲜族女大学生,身材特别性感,面容妩媚,双目生辉。
吕慧有些拘谨,话未说,脸先红。她走到杜斌办公桌前站住,把一摞材料递给杜斌,声音柔得像风,“杜市长,这是教育局的两个改革方案,俞局长让我给您送过来,请您过目。”
杜斌谦和地微笑,说:“请坐吧。”吕慧便在杜斌右前方的红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不过,吕慧很谦虚的样子,只把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微微仰起脸,目光盯着杜斌。这是一般干部等待领导做指示的表情,生硬、呆板。
杜斌不习惯别人在他面前这么拘束,仿佛隔了一层什么似的,让人有种虚假的感觉,为了缓和气氛,他站了起来,温和地问:“喝水吗?”
吕慧显然是紧张,她站起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由于自己肯定又否定的举棋不定,吕慧为自己羞愧得脸颊更红了。
杜斌噗嗤一声笑了,问她:“怎么的,我是老虎哇,你怕我吃了你么,那么拘束干什么?”吕慧被他问笑了,放松了些,重在沙发上坐下。杜斌给她沏了杯淡茶,送到她手里。吕慧又要站起来接,杜斌把她按下,说:“哪来的那么多礼节,我又不是王爷。”
吕慧被他的幽默感染了,觉得杜斌跟她以往接触的领导有很大的不同,吕慧抿了口淡茶,轻笑了。
杜斌快速浏览了下吕慧送来的材料。这是两份改革方案,一份打算将第四小学卖掉一半,给海关建宿舍楼,卖得的资金在原校址另一半建教育局职工宿舍楼;一份计划把第五小学和二、三幼儿园变成私营化,筹集资金给一中建设体育馆和图书馆。
杜斌很不理解这两个方案,他皱紧眉头问吕慧:“这两个方案,你们局班子开会研究过了吗?”
吕慧一直两手握着茶杯,边轻轻啜饮,边观察着杜斌。她发现,杜市长的确是一个英俊的中年男人,四方脸,卧蚕眉,厚嘴唇,鼻骨挺直且大,身材匀称挺拔。观察到这,吕慧心里竟然莫名地颤动了下,脸色又泛起了红潮。
“噢,是吧。”吕慧被杜斌突然发问,正胡思乱想的她有些慌乱,说:“是,局领导班子集体研究过了。而且,你来东环市之前,好像俞局长已跟刘市长沟通过。”
“是吗?刘市长,他------也同意这两个方案。”杜斌试探着问。
“同意。刘市长对教育局的工作,好像从来就没反对过。”吕慧语速较快。
“哦------”杜斌点点头,问:“为什么?”
直到这时,吕慧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内心纳闷,她不是一个多嘴的长舌妇,一向守口如瓶,正因为这点,俞思卿才放心让她当了局务秘书。可今天为什么在杜斌面前,自己却失口说了不该说的呢?吕慧想到这,说:“没什么,我是随便瞎说的,杜市长您千万别当真。”
说完,吕慧像逃跑一样,脚步慌乱地走出杜斌办公室,都忘记向杜斌告辞了。
出了杜斌办公室,吕慧为自己刚才的多嘴而懊恼,更很自己,为什么就那么没深沉呢,连向杜市长告辞都没有,杜市长会怎么看自己呢?吕慧被这个念头困绕着。她也纳闷,自己只是单独与杜斌见了一面,没说上几句话,何必那么在意他对自己有什么看法?
杜斌对吕慧刚才的举动莫名其妙,他感觉到,这个外表美丽的女人,一定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里。
                                                              

虽然教育没有抗旱任务,杜斌还是决定要到乡下看看。他想起了赵自忠,他是杜斌的中学老师,教语文。当时俞思卿是校长,兼数学课,赵自忠是高三学年组长,兼语文课。
杜斌清楚,自己的写作欲望是赵自忠培养出来的。是赵自忠发现了他的写作天赋,并开发了他。所以从内心来讲,杜斌对赵自忠的感激更多一些。记得几年前,杜斌把赵自忠和他老伴请到省城,陪恩师痛快地玩了几天,又领他们看了博物馆,看了场芭蕾舞。师娘看不懂,还遭到了赵自忠的批评,说她白菜帮子上不了大席。
赵自忠家在三和乡中学旁边,再往南就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持续的春旱,使道路两旁的稻田干裂开手指宽的口子。刚插播下去的秧苗,得不到水分滋养,已枯黄了。
王超一边开车,一边心疼地为百姓惋惜,痛恨地说:“有些涉农部门真差劲,市里开过抗旱保苗会那么些天了,没几个动真格的。这年头,苦就苦了老百姓,有几个真心为百姓着想的?”
杜斌毕竟是领导,他觉得王超的话有些过激,说:“你说话太偏激了,谁说没替百姓着想的,赵法谣书记就是一个。他在昨天的会上发火了,看他焦虑的样子,就是个好领导。”
王超说:“赵书记当然是好干部。但这么大的市,几十万人口,难道什么事都要书记发火,点名批评才管用?就像这抗旱,那么多部门干什么吃的,这不,耽误了不是!”
杜斌无言以对,便沉默不语。
中午时分,杜斌到了赵自忠家。一下车,杜斌的眼眶就红了。他住的还是二十年前的破草房。记得上中学时,赵自忠家脱土坯盖新房子,杜斌正上初二,他和班级的学生没少帮忙。可是二十年过去了,周围人家都盖起了红砖瓦房,而赵老师家仍然住着草房。草房由于年久失修,房梁弯了,房脊像波浪似的起伏;地基下陷,山墙上的泥脱落,而且向外倾斜就要倒塌似的,被两个粗木杆顶着。这是一栋危房啊!
杜斌想,为农村教育事业默默耕耘了30多年,培养出那么多大学生,可老师却仍然住在破草房里------杜斌猛然想到了杜甫的诗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他不禁在心里好一阵感叹。可是,当时的数学老师俞思卿呢,他现在住着宽敞的三室一厅的楼房,却还要卖掉学校,给自己盖更宽敞的楼房------杜斌不敢想下去了,他怕自己的眼泪会当着自己的面流出来。
赵自忠绝对没想到,副市长能来看望他,因此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说:“杜斌,啊,不,杜副市长,您怎么来了呢?”杜斌来东环一个月了,在所有对他的称呼中,赵自忠是第一个在市长前面加个“副”字的人。
杜斌更不是滋味了,红着眼圈说:“我怎么就不能来呢?我是您的学生呀,学生来看老师,天经地义。”
赵自忠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一个劲地说:“应该,应该。”
杜斌看见院子里的黄瓜架,推开院门,走进黄瓜地,摘了一个嫩黄瓜,扔给王超,自己又摘了一个,用手擦了擦,“喀嚓”咬了一大口,称赞说:“真好吃!这才是黄瓜呢。”
王超受杜斌的感染,也咬了口黄瓜。
这时,中学校长来了。他的鼻子真灵。他一边往赵自忠院子来,一边跟三和乡书记通手机,汇报说“杜市长来了,在我们学校呢,你过来陪陪吧。”
杜斌本不想打搅别人,才轻车简从与王超来。他想与赵自忠清清净净地唠会儿嗑,吃点他的农家饭。因此对校长的做法挺反感,他竟然给三和乡的书记打电话。如此一来,又会招致一大批乡镇和学校领导前呼后拥,到处都是谄媚的笑脸和谦卑的表情,动辄就请领导做指示或者发表“重要讲话”,弄得杜斌轻易不敢说话。
赵自忠尴尬地摊开双手,无辜地说:“不是我,我可没找校长来。”
校长买好地说:“我的感觉灵敏,感觉告诉我,肯定是杜市长来看赵老师,所以我就来了。杜市长,请您到学校坐一坐,视察视察,给我们多提点宝贵意见,做重要指示。”
杜斌表情淡淡地说:“不用了。你再给书记拨个电话。”
校长连忙拨通了书记的手机,讨好地说:“张书记,你还没动身来吧?你等着啊,杜市长要跟你通个话。”说完,把手机讨好地递给杜斌,然后,恭敬地双手垂立,退到旁边。
“你是张书记吗?我是杜斌呀,你别来了,我只是来看看中学语文老师,没什么事。这是中午时间,不是来学校工作。你不用来了,我看你们乡旱得很严重,你集中精力指挥抗旱吧。”杜斌对话筒说。
显然,在张书记的政治生涯里,一直认为,作为一名基层官员,接待好市领导比抗旱重要得多,他说:“杜市长,难得你来我们乡指导工作,我这个父母官,能不陪吗?要不,我就失礼了呀。我已经出发了。”
杜斌知道他撒谎,从校长进门,到接通电话,只有几分钟时间,恐怕他连办公室还没出呢,就说:“我说了,这次不是来工作,是来看老师的。你马上调头回去,指挥好抗旱救灾比什么都重要!我谢谢你这份情意了,等旱情解除了,我专门去看你。到时候,你不陪我还不行呢!”
杜斌虽然知道张书记没出发,但他不能揭发他的谎言,这就是官场艺术!
校长说:“既然书记不来了,那杜市长就到学校吧,一会儿咱们去饭店用餐。”
杜斌推谢说:“不用了,我看你也在赵老师家吃吧?”


 柒

为了弄清教育局的改革方案,杜斌没直接找刘玉林问情况。杜斌怕他有想法,在回到市里的当天下午,他给俞思卿挂了电话。不一会儿,俞思卿打着酒嗝来了,大大咧咧地在杜斌对面坐下,问:“啥事?”
杜斌对他的做派有些不满,这里面除了对他们直接跟刘市长汇报,越过他这个主管市长,没把他放在眼里有隔着锅台上炕之嫌外,杜斌对他这些天依仗是自己的老师而表现出的傲慢也感到恼火。而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午从赵自忠家回来后,心情一直不快,所以他把这种情绪带到了脸上。
杜斌说:“吕慧送来的改革方案,我看过了。听说教育局班子研究过了?”
“ 嗯,研究过了。”俞思卿用牙签剔着牙缝里的残留物说。杜斌问:“刘市长也同意?”俞思卿用杜斌的纸杯,到引水机前接了杯白开水,吱溜喝了一口,声音弄得很大,又打了个酒嗝,一股烂菜帮子和下水道的混合气味直扑杜斌而来。杜斌皱了皱眉,压抑着内心的不快。俞思卿说:“嗯,他都知道。有没有茶叶?”他见杜斌没动,朝杜斌要茶叶。
杜斌慢吞吞打开抽屉,拿出他喝的“苦丁茶”,递给他。俞思卿捏出一大把,放进纸杯里。杜斌说:“俞局长,以后,你们教育局有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打声招呼,然后再向刘市长汇报。要不,我会很被动。”杜斌的意思很明白,你们不能越过我这个主管领导,直接找一把手。这不但是对我杜斌的尊重不尊重,还是个组织原则问题。
“啊,行啊。”俞思卿嘴里吹着纸杯里漂浮的茶叶,头也不抬说。
杜斌打开抽屉,拿出他们的方案,放在桌子上,说:“市区只有七所小学,又都严重超员,你们怎么还要卖掉一所呢?再说,国家虽然鼓励私营企业发展,但教育毕竟不是企业啊,把第五小学和几个幼儿园私有化,这件事,我看还是慎重点好。”
俞思卿这才抬起头来看杜斌。他没想到,杜斌会不同意他们的方案,他说:“要说超员,哪个地方都超。第四小学才2000多个学生,六所小学一平均,每个学校才负担300多人,几个班的事,没啥。”杜斌不解地问:“按照国家规定,每个班级学生不能超过45人,而我们的小学一般都70多人,怎能再给他们增加负担呢”
俞思卿没想到,杜斌对东环七所小学的情况这么熟悉。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有些震惊。他说:“别的市,也这么做。”杜斌说:“那是他们的事,可咱们不能这么做。不然,百姓会戳咱们脊梁骨!”
俞思卿“哏哏”笑了,说:“你太死性了,没那么严重。另外,第四小学的位置是黄金地段,我们的家属楼增值空间很大。”俞思卿走到门口,将房间门关上,走到杜斌身边,放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打算给你和刘市长,每人留一套大面积房子。”
杜斌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个猫腻。按照俞思卿的意思,黄金地段的家属楼一旦建成,增殖空间大,就意味着他们的房产将来更值钱。俞思卿答应给自己一套,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这时,马德良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果然如他所料,好处说来就来了。杜斌说:“你不用考虑我,我在东环也就三年,不想安家。但我还是觉得,你们的方案应该再慎重些,不要捅漏子。”
俞思卿见杜斌这么坚决地回绝他的诱惑,懒得跟他再说,站起来,说:“我们再研究研究。”杜斌说:“好,应该多听听小学老师和学生家长的意见。”
杜斌把俞思卿送出门口,他走了。但直觉告诉杜斌,他会直接去刘玉林的办公室。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杜斌站在窗前,往外看。
俞思卿和大多数一把手一样,喜欢自己开车。杜斌听别人说,一把手开车,公车私用或者干点什么秘密事方便,省得司机碍手碍眼。俞思卿的白色奥迪停在草坪边上,十分钟了,他还没出来。杜斌的判断是正确的。他想,俞思卿肯定会把我的反对意见,转达给刘玉林。
晚上,杜斌心情不畅,独自一人在东环宾馆小饭厅吃了点饭。吃完才六点多钟,他不想上楼,怕寂寞的心绪与坏心情把他搞失眠了,一人走出宾馆大门。
杜斌漫无目的地走,权当晚饭后的散步。他沿着一条马路 径直往北走。由于他刚来东环市,只有极少数人认得他,就没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求得安宁。东环市区不大,与一个大县差不多。马路也没有几条。也许是靠近边境的缘故,这里的人没有城市的那种喧嚣与浮躁,有着独特的宁静与悠闲。这正是杜斌作为一个作家,所全力追求的。他走着走着,猛然被一条大江拦住了去路。这条江叫恤品江,从市区北边穿城而过,往东流淌11公里,流过东边的边界进入俄罗斯境内。
恤品江在市区的江段,两岸被修建了漂亮的护堤,上面栽种着各种树木和花卉,修建了许多精美绝伦的雕塑。十里长堤成为东环市的一个天然公园。杜斌顺着堤坝台阶往西走。虽然时令已进入4月了,江风仍然很硬。所以,来这里散步的人并不多。走了两公里,江堤就要到尽头了,前面就是东环最著名的风景区“白头砬子”。这里的悬崖峭壁都是白色石头组成,壁立千尺,苍松翠柏,野鸽子翱翔。堤坝下江段的沙滩很宽,有几个老头在冬泳。杜斌的血液一下子沸腾了,他曾是省城冬泳协会会员。
杜斌健步走下堤坝。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围没有其他人。一个白发老人在水里游泳。杜斌问:“老同志,水温如何?”老者朝他游了几米,说:“不是很凉。”杜斌哦了一声。老者鼓励他:“下来游一圈。”杜斌尴尬地笑笑:“我没带游泳衣。”“没事。这地方平时没女的来,何况现在黑天。”
杜斌环顾了下周围,果然除了浓重的夜色外,没一个人。杜斌麻利地脱下外衣,就要下河。白发老人说:“咳,你别穿短裤下河。要不,一会儿穿在里面把外衣弄湿了,怪凉的。”杜斌羞涩地笑了,迅速脱下短裤,跳进恤品江。立时,冰冷钻透了皮肤,杜斌打了个冷战,但很快他就适应了。冰冷江水的刺激使他格外亢奋,白发老人陪在他身边游,怕他不知道恤品江的深浅而遭遇不测。杜斌很感激他。
通过谈话,杜斌得知他是第四小学退休的老校长,叫张得胜。杜斌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张得胜没想到,这个中年人就是新来的主管教育的副市长。张得胜大声呼唤周围的其他几个老人过来,告诉了他们杜斌的身份。张得胜说:“这几个老哥,都是我的朋友,都是退休的老教师。”杜斌向他们点点头,算是问候。
张得胜问:“听说,省城有个冬泳协会?”
“有啊,我就是冬泳协会的。”杜斌边搏击风浪,边回答。
“啊呀,那太好了。”
“东环市冬泳的人多不多?”
“不多。就这几个老家伙,还是我再三动员来的呢。”
“那,也没有冬泳协会了?”
“没有。不过,我倒想成立一个,再动员几个人参加。”
“好啊!我也算一个。”
“那可太好了!我们正缺一个领导挑头呢。”
“我不挑头,你当会长。我当名誉会长,什么事你张罗,有困难我帮忙。”杜斌说。
“太好了,就按你说的办。”张得胜真的像打了一场胜仗似的,兴奋异常。

阅读() | 评论()| 举报()

  • 正在加载评论信息

<官场潜规则>

版权声明

授权墨客网代理:
作为此作品著作权之合法权利人,同意墨客网及其合作网站及媒体发表该作品,刊登相关版权信息,未经著作权人,墨客网不得向其他出版媒体推荐,其它出版媒体也一律不得转载。

关于MOGOKO | MOGOKO动态 | 帮助中心 | 友情链接 | 法律法规 | 客户服务 | 服务说明 | 站务BBS | 诚聘英才| 联系我们
Copyright © 2006-2011 版权所有 MOGOKO.COM 京ICP备07003062号
版权交易 在线阅读文章 书稿图书 图片威客 知识娱乐 出版推荐 专业的文字图片交易网,内容产业最大的经纪人 版权交易 在线阅读,文学艺术,动漫,幽默,剧本,生活,时尚,旅游,育儿,励志,经济管理,政治,军事,法律,社科 综合文化,人物传记,少儿,教辅,外语 科技,IT,保健医疗 版权交易,在线阅读,文学,商业财经,时事政治 文化教育,历史,娱乐,时尚,生活,科技 版权交易 在线阅读,文学艺术,动漫,幽默,剧本,生活,时尚,旅游,育儿,励志,经济管理,政治, 军事,法律,社科,综合文化,人物传记,少儿,教辅,外语,科技,IT,保健医疗 版权交易,在线阅读,艺术,生活,商务,人物,中国,自然,旅游,民俗,城市,建筑,交通,金融,家居,食品,静物,植物,动物,工业,农业,医疗,环保,科技,天文,时尚,运动,概念,素材,表情,插图 版权交易,在线阅读,平面设计,工业设计,三维设计 动漫设计,翻译,撰稿,文案策划,劳务,软 件开发,网站,设计推广,数码服务,个人需求,起名 网页关键字 版权交易,在线阅读,文章,书稿,图书,图片,威客,知识娱乐,出版推荐 版权交易,在线阅读 文学艺术,动漫,幽默,剧本,生活,时尚,旅游,育儿,励志,经济管理,政治,军事,法律,社科,综合文化,人物传记,少儿,教辅,外语,科技,IT,保健医疗,知识娱乐,出版推荐 版权交易,在线阅读,文学艺术,动漫,幽默,剧本,生活,时尚,旅游,育儿,励志,经济管理,政治, 军事,法律,社科,综合文化,人物传记,少儿,教辅,外语,科技,IT,保健医疗,知识娱乐,出版推荐 版权交易,在线阅读,文章,书稿,图书,图片,威客,知识娱乐,出版推荐 微客超市产品查看页 版权交易,在线阅读,文章,书稿,图书,图片,威客,知识娱乐,出版推荐

a

a

a

a